蒋昕将语速放得更慢:“那天,我原本应该坐上去燕城的高铁,可是集训临时取消了,我就回来找你,却刚好看到你上了他家的车。这个时候,他也出来了,然后,我就看见他……我想,我不需要再说下去了,对吧。”
她短暂地停顿一下,给周行云消化的时间,也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积蓄勇气。
“所以周行云,你从一开始就没办法说服我,你是心甘情愿的。我刚才……只是想看看你究竟还能说出一些什么东西,什么鬼话。”
周行云彻底愣住了。
他快速地回想起那个遥远的周四下午,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越来越多细节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任何辩驳在这个时候都失去了意义。
但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还有余裕去想,原来蒋昕吵架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思路流畅、口齿清晰、一针见血。
蒋昕看着面前这个脸颊彻底失去血色,在初春清冷透明的阳光里摇摇欲坠的少年,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的湿毛巾,痛到发皱、扭曲。一股酸涩的暖流直冲眼眶,却又被她狠狠压了回去。
她知道,她必须今天,在这里把话说完。周行云不想面对,她又何尝想面对呢?
虽然这么想着,蒋昕的声音还是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还带着一丝微弱的颤音:“我也不是非要你现在就把所有事都说清楚,我也明白你肯定有你的难处——”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继续道:“可是,我总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是像现在这样的。就是不能一直这样用‘没事’来糊弄我,我不想就这样被隔在外面干着急,如果这样的话,我又算什么呢?你又把我当什么呢?”
说到这里,蒋昕的眼圈也有点红了,泪水终于还是就这样一滴、一滴地被挤出眼眶:“周行云,一次我可以理解,可是真的太多太多次了啊……所以,这件事,如果你再说任何一句假话或者借口来糊弄我,那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咱们可能就,可能就……”
她的嗓子里忽然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哽咽,赶忙深吸一口气,停顿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无风时飘落在屋檐上的枯叶,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决绝:“那我们,可能就只能这样了。”
周行云猛地一颤,眼底是猝不及防的慌乱和痛楚,声音似砂纸般沙哑、干涩:“……‘只能这样了’,是什么意思?”
蒋昕生平第一次体验到心如刀绞是什么滋味。
原来这句话那样传神,那样形象,也并不夸张。看着周行云这个样子,她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血肉模糊,没有一块是完整的。
可她还是清清楚楚地又说了一次:“就是……不能再往下走的意思。”
周行云闻言,半晌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脆弱阴影。
仿佛只要他不做出任何反应,一切就都不会结束。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的权力。
他不能无限制地拖延她的时间,不然她上学会迟到。更不能像现在这样,无限制地拖延她的人生。
所以,周行云就这样逼着自己用最后的力气,用气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往外挤,声音轻得像一片马上就要散去的薄雾。
“可是……我真的没法说。”
他抬起眼看她,那双总是温和而笃定的眼睛里此刻却是空茫茫的,就像是所有灵魂都被抽走了一样。
“蒋昕,求求你……”他的声音更轻了,飘渺得不真切,“一切都快要结束了……只要过了这几个月,一切就会好起来。这是……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管了,可以么?如果,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行,那我尊重,我尊重……”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周行云忽然开始急促地大口大口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溺水的人徒劳地想要攫取空气。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抓向自己的胸口校服,指节用力到泛白。
接着,他就连站也站不住了,猛地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才没有跌倒,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失焦,嘴唇微微张合,却再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周行云,周行云,你怎么了?!”蒋昕吓坏了,先前所有的坚持、疑惑、委屈和强装出的冷酷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击得粉碎。
她惊慌失措地冲上前,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知道我很混蛋,最近发生太多事了,我情绪也不好……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都收回!你别吓我……等你准备好了再告诉我,或者、或者就告诉我能告诉的就行,其它的我不逼你说了……”
她把脸埋在他冰凉的颈窝,感觉到他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心慌得厉害。
周行云起初无意识地僵硬着,一动不动。
然后,等他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才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一般,近乎贪婪地回抱她。就好像她是这个虚假世界中唯一的真实。
时间就这样寂静地流逝着。
等周行云勉强止住颤抖的时候,两个人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他们真的,真的快要迟到了。
于是,蒋昕握住了周行云依旧冰凉的手腕,不敢用力,也不敢快跑,就这样带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学校的方向挪动,像两只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正互相依偎着靠岸的小舟。
一直到快到校门口时,周行云才示意蒋昕放开她的手,告诉她自己已经没事了。
第一遍预备铃响起,虽然还有太多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但两个人也不得不暂时分别了。
周行云严肃而恳切地提醒道:“蒋昕,这件事我自己还暂时可以处理。我们各自忙好各自的事就行。但我能告诉你的是,高考之后,赵宇就会出国,所以一切都会过去……所以,你不要担心我,好不好?”
蒋昕看着他额前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碎发,耳中又听着这番话,心中的疑虑像杂草一样疯长。可他刚才的那个样子太真实、太吓人,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实在不像是演出来的。她不应该,也没办法再去逼问了。
于是,她只能勉强点了点头,说:“……好,但你答应我,如果真的撑不下去要和我说。”
周行云便也回了个“好”字,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静而温柔的好学生模样。就好像方才一切激烈的争吵和情绪失控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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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一个平凡却动荡的早晨里,心绪久久无法平静的,不只有他们。
直到再也望不见他们的背影,赵宇才从阴影里走出,汇入在第二遍预备铃中疯狂奔向教学楼的稀疏人流。方才的那一幕落在他眼中像被无限慢放的三流电影,每一帧都带着刺眼的亮度和令人作呕的温情。
他想,这个人好虚伪,也好会演戏。他就这样骗过所有人,让所有人都欣赏他,甚至是……爱他。
可即便是演的,即便他整个人都是假的,他获得的一切却都是真实的。
他到底凭什么?
赵宇还记得蒋昕,那个初三下学期,中考之前一直和周行云混在一起的“假小子”。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小孩时期一种尚未开化的,肤浅而幼稚的好感。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份感情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坚韧,甚至……更纯粹。纯粹到刺眼。
他回想着方才蒋昕看向周行云时那专注又担忧的眼神,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他,就连父母也没有过。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就连自己的父亲,提起周行云时,语气里都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欣赏的意味。是不是如果周行云是他的儿子,父亲会更满意、更骄傲?
这不公平。
走着走着,一个念头似深水下的礁石,缓缓浮出意识水面:那个叫蒋昕的女生不是想知道周行云身上的秘密吗?
那不如,就让他把周行云的“真面目”原原本本地揭露给她。
如果知道了一切,她再次看向周行云的眼睛里,是不是就会只剩下震惊、失望、乃至是……厌恶?
那么到了那时候,周行云的反应,一定会很有意思。
想到那个画面,赵宇心底那股翻搅许久的恶心终于平复了些许。
他整理了一下校服下摆,加快脚步,追上了前方不远处斜肩背着书包玩命往教学楼冲的同班同学,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赵宇?你也晚了啊,还好不是我一个人迟到,我和你说今天早晨路上我爸的车和另外一个小破车发生点剐蹭,结果那个孙子……唉,不提了!不过你是怎么回事啊,平时不都挺早的吗?”
赵宇扯了扯嘴角,自然地揽住他的肩:“没什么,就是……今天早晨有点起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