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醉醺醺的身影,正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朝着“周济堂”这边走来。他们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巷子里,很快就要走到楼下了。
周行云神色一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上前一步,迅速关上那扇还敞着的窗户,又一把拉上厚厚的窗帘。
虽然离得太近,并不能完全遮挡声音,却至少遮住了屋内的光景。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站在窗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蒋昕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僵在原地不敢动。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出声。刚才那些翻腾的心绪和未尽的言语,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彼此还有些不稳定呼吸,在突然安静的室内此起彼伏,直至渐渐同频。
两个醉鬼的皮鞋磕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凌乱声响。其中一个打了个绵长响亮的酒嗝,另一个则在寒风里猛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然后,不知是谁起了个头,用破锣似的嗓子嘶吼般地唱了歌来。
“如果你眼神能为我,片刻的降临。如果你能听到,心碎的声音。沉默地守护着你,沉默地等奇迹……”
是杨宗纬的《洋葱》。这开头一句就荒腔走板,调子不知道飞去了哪个星系。
很快,另一个人也加入进来。他的声音没那么难听,甚至发音方式也还算有中气,只是每一个音都精准地避开了正确的调子。于是这哥俩不但没能互相弥补,反而互相干扰,越来越跑偏,就这么你追我赶地把一首深情歌唱得支离破碎,滑稽不已。
两人之间令人脸红的尴尬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市井气息的噪音给冲散了。
他们面面相觑,蒋昕先没忍住,唇边的弧度压了几下也没压住。周行云看着她强忍笑意的样子,自己唇边的弧度也压不住了。两人都努力憋着笑,眼神中交换着“这也太离谱了”的吐槽。
窗外,那荒腔走板的二重唱还在继续。主歌部分被他们颠来倒去、顽强地反复了两三回,终于灵光一闪,想起了副歌的歌词。
但这时他们的声音开始变得越来越小,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只剩下几句模糊的嘶吼被夜风托着,断断续续地飘进他们的耳朵。
“如果你愿意
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
你会发现
你会讶异
你是我压抑
最深处的秘密
……”
歌声终于彻底消失在巷尾呜咽的寒风里,深夜重归静寂,只剩下屋内老式挂钟指针的“咔,咔,咔,咔”声。像心跳,也像时间的脚步。
此时此刻,两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目光恰好落在钟面交叠的时间和分针上。
竟然刚好过了十二点。
现在已经是12月22日了。
没有天崩地裂,没有电闪雷鸣,也没有山洪海啸。
所有预言中的可怕景象,都没有发生。
那个被预言过,被恐惧过,也曾被无数人,甚至是被周行云赋予了特殊意义的“世界末日”已经无声而轻悄地被揭过。
世界没有毁灭,七个小时之后,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什么都没有完蛋。
根据玛雅人的说法,他们已经迎来一个崭新的世界,崭新的纪年。
可12月21日,又好像的确发生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
虽然暂时无法对旁人言说,甚至他们自己之间都说不清楚,但他们之间有些东西,的的确确是从这一天正式开始了。
譬如第一次表达爱,第一次亲吻。
也是周行云第一次对蒋昕说“生日快乐”。
月光从窗帘与窗户边框的缝隙间泻进一角,像一把钥匙一般,不经意间打开了蒋昕心里某个柔软的开关。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支远去的歌,只不过已经被自动替换为杨宗纬的原唱。
蒋昕眼睛亮晶晶的,像蓄着一汪清澈的水。她看着周行云在微光里明明灭灭的侧脸,忽然便托着腮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行云眉头微蹙,有点儿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傻笑:“怎么啦?”
“就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不停地掐自己的手背,掐自己的大腿根,却还是五分钟才停下来,笑得她自己和周行云都要无语了。
等她终于笑够了,呼吸也平复下来,才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与平日不符的,沉淀下来的温柔。
“周行云。”
“嗯?”
“我觉得……你好像歌里唱的洋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