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因为无趣而变得无比漫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教授忽然停了下来,推推眼镜问道:“维吉尼亚密码的加解密流程,大家都听懂了吗?没听懂的举手,我再讲一遍。”
蒋昕一个激灵,几乎是瞬时便将手抬到一半。可她环视一圈,却见所有人都一脸木然,丝毫没有动作,便还是犹豫着讪讪收回去。
她本来不是不懂装懂的人,但凡有一个人举手,她都会跟着一起举。可在这样的一片死寂中说自己没听懂,未免太过尴尬。更何况,照教授这种讲法,就算他再重复一遍,她八成也还是搞不明白。
见没人反应,教授便满意地点点头,说:“不错不错,那我们继续。”
正当蒋昕要喘出一口大气时,教授却忽然话锋一转:“光讲理论有点枯燥,也不利于记忆,到时候你们考试还是不会。这样,我们还是像上节课一样,做一个课堂练习,两人一组,作为平时分数的一部分。”
说着,他便转身从讲桌下拿出一沓打印好的纸条:“助教,麻烦帮我把这个发一下,每人一张。”
“好。”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蒋昕身后响起。她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周行云已经站起身来,正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他从教授手中接过那沓纸条,然后从第一排开始顺着座位分发。
蒋昕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周行云就是这门课的助教,也难怪没有人坐他附近。
与此同时,教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写的字母,说这是他们要参考的“密钥”。教授刚一写完,前排的同学们就自然而然地两两结成对,一扫先前的萎靡,开始头碰头地激烈讨论起来。
徒留蒋昕在一旁一脸懵逼,左顾右盼。
她左边是过道,右边是空位,前排的同学都已经有了搭档。她好像被单独隔在了这个小角落里。
这时,周行云走到了她这一排,将最后一张纸条轻轻放在她桌上。
蒋昕低头看去,上面是一长串毫无意义的字母组合,像某种古怪的咒语。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别说解密了,她连第一步该干什么都毫无头绪,甚至连“密钥”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她捏着纸条,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周行云并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返回讲台和教授低声耳语了几句。教授愣了一下,向蒋昕的方向看了一眼,对周行云点了点头。
然后,周行云便转身径直朝她走了过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蒋昕,你可以坐进里面去么?我坐你旁边。”
不等蒋昕回答,周行云便解释道:“我和吴老师说明了你的情况,他说你可以和我一组。你第一次课没来,需要补一些基础知识,他让我给你讲一讲,我们这次先一起把这一次课堂小测交上去,从下一次课开始再以你为主,我仅做提示和引导。”
他语气平淡,听起来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蒋昕没有理由去拒绝。
于是,虽然脑子还有一点懵,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当前的状况,她还是点点头,身体先于意识地往里挪了一下,将靠过道方便进出的位置腾了出来。
周行云便顺势在她旁边坐下,转过身,伸长手臂,将自己后排椅子上的书包、桌上的笔记本和笔袋都挪了过来。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做完这一切,才重新转向她。
周行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和她说悄悄话。
“吴教授是我在卫大一个朋友的导师,本来应该是朋友来做助教的,但是她这学期比较忙,就推荐了我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因为过于用力地捏着纸条而微微发白的指尖上,“如果之后你真的不想和我一组,我也可以……看看能不能把你插进某一个现有的小组里,你们三个人一组。你怎么想?”
“啊?我,我……”蒋昕罕见地结巴起来,脸也涨得通红。心里像打翻了小时候的糖果罐子,里面藏着的橘子硬糖,薄荷糖,裹着酸粉的秀逗糖,还有带着点微醺苦味的酒心巧克力淌了一地。
她手忙搅乱地想要去捡,却发现糖和糖纸都粘哒哒地化在手心,全都混在了一起。而能够安放它们的容器也粉碎成亮晶晶的玻璃碴。于是蒋昕便就这么茫然地蹲坐在这满地缤纷狼藉之中,手足无措。
但她最终还是从紧咬的唇齿间挤出几个字:“没有不想。”
蒋昕怎么都想不到,她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和周行云产生交集。
还是这种在未来整整两个月都完全没有办法避开的交集。
两个月前在燕城的那一天两夜好似一个乌托邦,他们两个人共同建造的乌托邦。在那里,他们是一天的朋友,放下矛盾,解除误会,共享沉默,交换坦诚,短暂卸去现实的重量,也展露出诸多真实欲求。在这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她终于冲动地对周行云做了她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在所有情绪的顶点,用一个轻轻的吻来封缄那一段记忆,然后退回各自的轨道。
即使是一时冲动,却也是多多少少带着理智的冲动。是建立在至少未来一年的时间里两个人都不会再有什么接触的前提之下。
头顶的电风扇嗡嗡旋转着,一圈又一圈,不知疲惫,在摊开的密码表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光影,让蒋昕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
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她其实并没有做好再次面对周行云的准备,也隐隐预见到这猝不及防的相遇一定会带来某种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