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回说:“回陛下,正是。”
“如今编纂到哪一步了?”朱慎思又问。
谢攸答道:“资料已全部分门别类整理完毕,臣已开始动笔撰写,眼下正写到屋久笔谈一节。”
朱慎思颔首,道:“很好,这《东征要编》乃记录国家大政、彰显武功的重要史籍,关系重大,不能马虎,你要用心去做,不可有半点疏漏。”他顿了顿,又说,“这样吧,你每写完一部分,先交来给朕过目。朕亲自审阅,免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谢攸便道:“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朱慎思满意地点头,正要再说几句体恤臣下的场面话,忽然——
“阿嚏!”谢攸一个喷嚏,乌纱帽翅跟着一颤。他慌忙以袖掩口,告罪道,“陛下恕罪,臣失仪了。”
朱慎思摆摆手,并不在意:“无妨,你下去吧,好好当差。”
“是。”谢攸拱起手退两步,转身出了便殿。刚走到殿外,廊下的风迎面扑来,他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朱慎思听见外头那一声,兀自喃喃:“近来伤风的人倒多。”他扭头对邓迁道,“你去御药房取些祛风散寒的药,煎了给裴指挥使送去,要亲眼看她喝下去。”
第181章
却说侯府厅堂之中,四只朱漆木箱敞着口,已在厅中摆了好几日。箱里尽是绫罗绸缎,一匹匹码得整齐。一看那色泽纹样,那经纬间流转的浮光,便知是上上之品。独是那颜色,天蓝、宝石蓝、晴蓝、云水蓝、孔雀蓝……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竟全是蓝的,像是把天下的蓝都搜罗到一处了。
颜正音不敢上手摸,只低头细瞧,在心里暗暗咋舌,怕不是要好几十两一匹哦,四箱子,那得是多少银子?
正出神间,裴泠步入厅堂。颜正音忙迎上去:“大人,饭菜都给您摆得了,您慢用啊。”
裴泠“嗯”了一声,坐到桌前,举箸开始用饭。
颜正音侍立在一旁,眼睛却还忍不住往那几只箱子上瞟。犹豫半晌,到底还是开了口:“大人,这些料子用不用仆帮您搬屋里头去,或是搁库房收着?放在这厅里,回头落一层灰。”
“不必了,这些都送你。”裴泠道。
“送……送我?”颜正音立时瞪大了眼,连连摆手,“这哪儿成啊!仆一个厨娘,粗手笨脚的,哪儿用得着这么好的料子,大人还是自个儿留着,做几件衣裳穿,这颜色多好看哪。”
“我现在讨厌蓝色。”裴泠说,“你若是不要,就放库房里,横竖也是吃灰。”
颜正音听得这话,心里头便活泛开了。放库房里吃灰?那多可惜!这么好的料子,一辈子怕也见不着几回,真锁在库房,不见天日,虫蛀了、霉坏了,那才是造孽呢。她偷眼觑裴泠脸色,见主家已低头专心用饭,看神情不像是客套,便壮着胆子道:“那……那仆就挑两匹?”
“随你。”裴泠头也不抬,夹一筷子醋溜白菜,配上一口白米饭,塞进嘴里。
颜正音心里那点犹豫便彻底散了。她快步走到箱子跟前,这回敢伸手了,小心翼翼地翻着那些料子,挑来挑去,比了又比,最后拣了两匹。一匹云水蓝,素净雅致,给她自己;一匹孔雀蓝,鲜艳亮丽,最是适合年轻姑娘,留给鸢儿。
近来虞记绣坊生意渐好,虞鸢一个人忙里忙外,倒也充实。这一日正坐在柜台后理丝线,忽听外头传来一声熟悉的唤——
“鸢儿,鸢儿!快瞅瞅干娘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啦!”
虞鸢忙起身迎出去,只见颜正音风风火火地跨进门来,手里抱着一匹布,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一进门,颜正音便把布匹往柜台上一搁,三下五除二地解了外头裹的灰布,露出里头一匹孔雀蓝绸缎来。
那缎子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翠光。虞鸢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不由得赞叹:“好漂亮的布!干娘,这是打哪儿来的呀?这样好的料子,怕不得好几两银子一匹呢!”
颜正音听她这般说,越发得意,眉开眼笑地道:“这是主家赏的,几两哪儿够啊,少说几十两呢。你干娘我呀,这回是碰上好人家了,天底下就没这么体恤人的主家。侯府那宅子,五进深哪,金砖曼地,光厨房就是一座院儿!主家她特好伺候,从不挑三拣四,我做甚么她吃甚么,为人又大方,还给我买衣裳呢!哎哟,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样好的主家。”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恨不得把侯府里的好处统统数一遍。
虞鸢一边听,一边笑着点头,手里抚着那匹孔雀蓝缎子,爱不释手。待颜正音讲完,她才抬起头来,问:“干娘,那事儿您也办妥了?”
颜正音一愣:“什么事儿啊?”
虞鸢压低声音,凑近些道:“就是谢大哥那事儿呀,您不是说要逮那个勾搭他的男人么?这些日子可有什么眉目没有?”
颜正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因为她才反应过来,对啊,她当初故意出来,不就是为了抓那个把儿子迷得半夜爬墙的臭男人么?竟是把这一茬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她讪讪地笑了笑,“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要是自个儿不上进,我这当娘的再怎么操心也没用。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还能成天把他锁家里头?真要干坏事,时间怎么都能挤出来,便是上下值那工夫也能生出事。我这当娘的,管不了啦,也懒得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