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漕船今夜还停泊济宁,应令他们速速把济宁收的货卸下。
可是……
谢攸望着蚁伏在脚下的那帮运丁,又实在说不出那些不留情面的话。
罢了罢了,合该他留把柄在她手中。谢攸垂下手,绕过那些运丁走出货舱。
他们在后头不住磕头:“多谢学宪大人!多谢学宪大人!”
漕船继续南下,过了济宁水暖河静,柳初芽,杏初花,夹袄去,换春衣。
行船后第二十五日,他们抵达东昌。
作为运河九大商埠之一,东昌设有临清运河钞关,乃八大钞关之首,年税收量远超山东合省税额,税吏之严苛显而易见。
待船只进入地界,便可见沿运河南下,共有五处铁索横亘河道稽查货船,漕船亦不能幸免。
铁链两端固定在石墩上,等他们靠近,两岸差役立刻拉起铁链将船拦停,稽查差役和一员税吏随即登船检查。
铁山早就候在船头,笑呵呵地将税吏拉去一旁私语。
裴泠弯腰从官舱出来,行至谢攸身侧。她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不说,谢攸只觉挨近她的那一侧身体毛都竖起来了。
少顷,税吏和那一班差役改头换脸,如雁行般地走来同他们行礼。
“临清钞关不敢耽误钦差南下,这就去取印票,两位钦差稍候片刻。”
不过须臾,漕船悬挂红色印票,一路畅通无阻地过关,即便船只吃水深度一目了然,也没有任何一处分关敢拦截,自然也无任何一个税吏下货舱稽查,堆积如山的货物皆成功逃了税。
自这日后,谢攸就不怎么出官舱了,他默默等待这位威风八面的北镇抚使隐遁而去,总不会跟他南下的,总不会的……
然而直到进入南直隶地界都没能如他所愿,反倒另一件事又被裴泠说中了。
漕船意外地又毫无意外地搁浅在徐州。
徐州段运河因黄河同漕河汇合,极易泥沙淤塞,吃水深沉的漕船过得去就怪了。
这让终于抵达南直隶的谢攸全然没了当初期待的心情。
铜山县管河通判很快上漕船来,再三保证最晚明日一早解决通行问题,数十名浅夫聚集到一起,开始着力疏浚浅滩。
这些浅夫是河漕附近州县服徭役的籍民,虽有规定各州县按户轮役,但官吏往往利用职权卖富差贫,遂导致服役的都是些穷苦农民。他们衣敝履决,背着泥筐,一手拿簸箕一手拿五齿耙,奋力疏通,力尽筋疲不得休。
身后还有官吏不断催促:“一群废物!动作还不快点!钦差大人就在船上,是你们能耽搁得起的?”他踢翻一筐淤泥,又骂,“铁镢、木掀都给我用命去挖,今日要是疏通不了,老子把你们脊梁骨抽了喂鱼!”
浅夫面露难色:“官爷,您瞧瞧这淤泥,又硬又黏就像膏药,一铲子下去半天才抬得起。”
“咄!死狗都比你有力气!”官吏一脚踹开他,抬手凶狠地指向这群浅夫,“谁敢怠工,立刻上枷!速速组队,一人挖,一人运,一人填,前面那棵树看见没?把泥沙填到树下,堆堆堆,堆到跟我腰齐平才算完!”
夕阳西下,人面渐黯,来此处疏浚河道的河工越来越多,谢攸站在船舷上往外看,像密密麻麻首尾相衔的蚁群,麻木地不知疲倦地搬运着泥沙。
裴泠不知何时又站到他身后,等谢攸反应过来,又是一个激灵。
她抬头眺望前方,开口道:“有时对少数人的宽容,往往是在增加多数人的负担。”
谢攸面带愧色:“不知换作镇抚使,在一开始会如何做?”
“我?”裴泠笑两声,“不碍着我,倒好说,要是碍着我了,佛来佛斩,魔来魔斩。”
谢攸脸白三分。
“学宪怕了?”她又笑了。
这次的笑声显得有些跳跃,类似于使坏得逞后那种得意的笑,谢攸意味过来是在逗他,脸白了又红。
裴泠转过谈锋:“连这处都淤堵,往后怕是更困难,不如我们择陆路,学宪意下如何?”
谢攸低下头去:“镇抚使既开口,必有深虑,某自当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