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空中漂浮了许久。她熟悉类似的感觉,那是在火刑柱上,身体即将化作焦肉和枯骨,而灵魂即将去往雾气弥漫的不知何方的时候。难道白色的岛屿并非星辰之岛,而是死神托迪安用来关押与审判精灵亡魂的死者之疆?
就在此时,萨沙的背部触到一面温热的东西,随即如同被藤蔓紧紧缠绕一般,她栖身于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亚历珊德拉·提尔达。”身后人的声音像一支从远处射来的利箭,穿破了浓密而寂静的水汽,直探入她的耳中。
难道她已经死了?不然世间知道她真名的人又有谁?
可那声音又无比熟悉。
“萨沙,我就知道你没死。不然天资如我,又怎会花费一年时间也学不会那个叫‘死灵之声’的法术?”
“安托万?”萨沙试探地问,“你若是想向教廷举报随你的便,只是等红龙被赶出这片大陆之后再说。”
“我以为我再也遇不到与我匹敌的对手了。这么珍贵,我又怎舍得交给教皇那个老头?”安托万的双臂紧紧箍着萨沙的胸腔。
“怕是你来不及把我交给教廷邀功,我就先被你憋死了。”萨沙感觉肺部被挤压得难以呼吸。
“我怕一松手你就消失了。”
安托万还没说完,上臂就被侧过头去的萨沙狠狠咬了一口,简直要把那块皮肉咬下来。
“萨沙,你是宝箱怪吗!”他的喊叫消散在雾气里,伤口被咬得生疼,却始终没有放手。疼痛让他明晰地察觉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萨沙没有松口,继续啃咬安托万手臂的同一处。透过白色的法袍,点点鲜红渗出,舌尖传来丝丝腥甜,不知是来自安托万的伤口,还是萨沙用力过猛已经破皮的舌头。
一颗晶莹的泪珠落在萨沙蓬乱的头顶,但她并没有感知到。
安托万低下头,萨沙毛茸茸的乱发挠得他下巴和脖子发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把整张脸埋在萨沙的头发里,像一只蹭乱毛线团的猫。
他早已失去平时那幅温和镇定的牧师形象,也绝非在暗处与政敌过招时的阴险冷酷,而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失控。
他感觉自己在极速下坠,无法掌控漂浮的方向。
萨沙松了口,一言不发,咬肌和牙龈发麻。宿敌相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恐惧、仇恨、愤怒?好像不占一样。
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像看着被神罚的巨人推动石头,石头终于一劳永逸地滚下山崖。
没错,漫天大雾确实失去了托举力,雾中的两人直直落向地面。
低头看去,白雪皑皑的山巅,灰色的岩石,浓绿的森林,地面上的景物像一块不断扩大的地毯,在眼前伸展。
萨沙也不知道她会落在哪里。要是一头创死在雪山尖上她也认了,就算她变成恶灵,也会在世界上游走,把入侵这片土地的红龙,亦或是别的什么魔物驱赶出去。
“喵呜!”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这是一只通体雪白、毛发蓬松、体型非常大只的猫,简直有一只萨摩耶狗那么大。萨沙与安托万急速下落,正巧砸在这只猫身上。然而这只猫竟然没有被砸死,只是趴在地上滚了一圈,毫发无损地起来。
想必这一定是一只神猫,没准还是生灵之神丽芙卡纳勒的妹妹、动物之神阿尼卡纳勒的宠物。
大白猫身旁站着一个浅金色头发的精灵,瞪着眼愤怒地注视萨沙与安托万。
精灵头戴一顶精致的银叶镶钻额冠,相貌清俊,浅灰色的双眼如同落入清泉的星星。他穿着一身浅绿色无缝布制成的精灵猎装,显出瘦削但不瘦弱的身形,或许全身卷起来还没他身旁的猫大。
若不是咄咄逼人的气质掩盖了他全身的华贵装扮,他看起来甚至像个领主。
但精灵金银交织的发丝还是吸引了萨沙的注目,发丝散发着柔和的光,与灌木丛远处金银双面的树叶映衬,简直比安托万半挽的过肩长发还要美丽。
萨沙在心中暗自比较,似乎还是安托万整体上更胜一筹,他在极端严肃的时候,相貌也带着一丝柔和。但当她瞥到身旁安托万顶着一脸职业微笑的时候,立刻后悔刚才的想法了。
精灵的背上背着一把弓箭,由只生长在精灵栖息地的银藤木制成,坚韧无比,而且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的腰间还挂着一只死去的大田鼠,不知是他自己还是那只大白猫的狩猎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