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她在宫廷里和李景鸿他们勾心斗角争夺皇位,这里的人甚至在思考该如何活下去。
活下去,而不是考虑如何过得更好。
父皇一直坐在龙椅上,他知道大盈治理之下,有这样的一个地方吗。
父皇会明白一年到头都要受到别人欺辱,家破人亡后还要挤出笑脸去争取活下去的机会,为人做牛做马,却连一顿饱饭都没有的感觉吗。
走出来这些日子经历的所有事情里,每个遇到的“小人物”,都冲击着李如意的心,让她心中变得苦涩起来。
鹤轻察觉到公主的神色变得低落,她猜到了李如意心中此刻的感受。
其实公主在鹤轻心里一直很单纯。
真的很单纯。
哪怕外表看着性子高傲冷淡,但那也是一种常年在权势的保护中,被养出来的表象。
真实的公主…是会有细心、温柔、善良、甚至是可爱的。
所以才会在看到这两个老人这样,突然黯然下来。
倘若是大皇子在这里,见到这副情景,并不一定这般受触动。
这就是人与人的区别。
站在高位的人,走下来看到真实的风景了,能真正记在心里去体谅,就已经是成长。
鹤轻从来都不会觉得她们家公主做的不够好,或者不够对。
没有人生来知道一切。
何况公主已经用行动证明,她是一个成长型的人。
成长型的人意味着,她的起点或许不是最好的,兴许一开始会浅薄、固执、傲慢,充满冲动和偏见。
可随着接触的世界变得宽广,知道的事物变得更多,这个人就会一点点有所改变和思考。
兴许这个过程,还会伴随着一点蜕变的痛苦,让人怀疑这样的经历是否是对的值得的。
可只要度过了这个过程,再回首时,就会发现,原来进步如此明显。
公主就是这样的人。
生怕公主此刻情绪太低落,鹤轻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公主手背。
像是在抚摸猫猫那样,动作有些轻柔。
李如意怔了片刻,唇角翘起了一点,飞快反握住鹤轻的手。
这是小幕僚为数不多主动冲她伸手的时刻。
于是公主默默将这一幕记了下来——原来小幕僚会主动安慰失落的她。
方才低落的情绪,被鹤轻伸过来的小手给赶走了。
李如意在桌底下握着鹤轻的手,再抬眼时,看向两个默默擦了眼泪的老人,语气镇定:“老伯,婆婆,将来百叶城会变好的。”
两个老人听她这么安慰,忙转过脸,把脸上泪痕擦了。
“好,好。”
“听小明子说,你们是朝廷贵人。那你们说的话,一定成真。”
“长公主来了,和齐老将军能把西靖人重新赶出去,让大伙儿能正常过日子,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闺女,让你们见笑了。我们眼窝子浅,吃两口饭就想那么多。快继续吃,不用顾我们。”
生怕方才掉眼泪扫了众人的兴致,两个老人立刻反过来安慰李如意她们。
鹤轻和李如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五个人默默把饭吃完了。
桌上的肉菜,两个老人连同赵明,都没有怎么太去动,只吃了几口,就强迫自己别开眼。
几个人哪怕饿狠了,这个时候也知道食物的重要性,不舍得去吃别人的肉菜。
这种小心翼翼和珍惜,是刻在了骨子里的,让李如意和鹤轻看了,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于是这场和西靖国之间的征战,就变得更加有分量了一些。
李如意和鹤轻在收拾出来的屋子里,靠着彼此坐了下来。
没有多余的床,两个老人要把自己的炕让出来,被鹤轻止住了。
她们把堆在墙角的草垛挪过去,充当临时的床具。
赵明则守着那西靖太后向水曼,在堂屋那里打个地铺。
他被叮嘱过,此人很重要,要看紧了,于是一眼不错开的盯着。
草垛其实并不脏,两个老人天气暖和一点的时候收起来的,晒过,闻起来有股草味儿,并不难闻。
鹤轻这个时候,原本是可以把空间里的床具拿出来的。
李如意却阻止了她:“不要拿别的,就这么睡。”
她心里有些负罪感。
见了太多边境小民的艰难境况,她身为大盈公主,肩膀上便觉得沉甸甸的,有些说不清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