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后退一步,整理衣衫,对着这一百八十七人,深深一揖。
山风呼啸,松涛阵阵。
那一百多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新阁主,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哽。
五年了。
在北境,他们是士兵,是工匠,是军医,是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的卒子。随军归来时,有人把他们当英雄,有人把他们当残废,有人同情,有人敬畏。
但像这样,被阁主以礼相迎,被如此郑重地称为英雄——
还是第一次。
“阁主……”赵铁山声音有些沙哑,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陆青直起身,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他们身后的山道,仿佛在看那些没有回来的人。
“诸位天机阁弟子。”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五年前,你们出阁北上时,我曾有幸站在这里送行。那时我暗自祈祷,愿诸位平安归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可今日,我只迎回了一百八十七人。”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
“但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天机阁的骄傲。”陆青的声音陡然提高,“因为你们守护的,不仅仅是大雍的疆土,更是千万百姓的家园。戎狄铁蹄之下,你们用血肉筑起关隘,用机关术扭转战局,用医术挽救同袍——此等功绩,当铭刻青史,受万民敬仰!”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一名年轻弟子:“拿名册来。”
弟子恭敬地捧上一本厚重的册子。
陆青接过,翻开。册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出阁时的年纪、所学专长、所去部队。
“陈大海。”她念出第一个名字。
无人应答。
“王云。”
依旧无人应答。
“李长风。”
山风呼啸,只有松涛回应。
陆青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名册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她一个个名字念下去,每念一个,就停顿片刻,仿佛在等待那个永远不可能再出现的回应。
“孙梦。”
“吴青山……”
当她念到第一百零三个名字时,人群中忽然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年轻的弟子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颤抖:“师傅……我师傅他……为了掩护我们撤退,引动机关,和戎狄骑兵同归于尽了……”
陆青合上册子,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水光已隐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哀恸。
“这些没有回来的人。”她轻声说,“每一位,我都会在阁中为他们立衣冠冢。他们的名字,会刻在忠烈碑上,受天机阁后人世代瞻仰。”
她看向赵铁山:“赵兄,请带诸位弟子先去祠堂。我们……一起祭拜。”
天机阁的祠堂建在半山腰,背靠悬崖,面朝云海。
祠堂不大,却庄严肃穆,正中供奉着天机阁历代阁主和先贤的牌位,两侧石壁,则刻着为天机阁捐躯的弟子。
此刻,祠堂内香烟缭绕。
陆青站在最前方,手持三炷香,对着那些尚未刻上墙壁的新名字,深深三拜。
她身后,一百八十七名归来的弟子,以及阁中所有留守的弟子、长老,齐刷刷跪了一地。
“诸位师祖在上,”陆青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带着金石般的质地,“今日,天机阁弟子一百一十三人,魂归故里。他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愿英灵不散,护我阁中子弟。”
她将香插入香炉,退后一步,跪地叩首。
身后数百人,跟着叩首。
一时间,祠堂内只有压抑的哭泣声。
那些在北境刀山火海里不曾流泪的弟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归家的孩子,哭死去的同袍,也哭这五年里每一个惊心动魄的瞬间。
祭拜完毕,陆青起身,对众人道:“我已命人在后山准备了接风宴。诸位弟子这五年辛苦了,今日我们不谈其他,只叙旧情,只庆生还。”
后山一片开阔的平地上,早已摆开了数十张长桌。
桌上菜肴不算精致,却都是实实在在的硬菜:大块的炖肉,整只的烤鸡,大碗的烈酒。这是军中的习惯,也是对这些从战场上回来的人,最好的款待。
陆青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和赵铁山等人坐在一桌。
起初,众人还有些拘谨。
毕竟这位新阁主虽然年轻,但气度不凡,又刚刚在祠堂展现了那般魄力。可几碗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阁主,您不知道,去年春天那场仗,打得真是险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戎狄三万骑兵突袭铁壁关,我们守军只有八千,城墙都快被撞塌了,眼看就要破关——”
他顿了顿,眼睛发亮:“就在这时候,谢元帅调来了咱们天机阁新改良的‘连珠弩’!好家伙,那玩意儿一次能连发二十箭,射程足足有三百步。咱们趴在城墙上,一轮齐射,戎狄骑兵就跟割麦子似的倒下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