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吒沉默下来,他还记得那株佛莲,记得自己跪在莲台前的往事,甚至,记得那日剜心的剧痛,痛得他几乎昏死过去,千年也难以忘却。
可那一刻,他心中在想的究竟是什么?
为了家宅安宁?为了弟弟复生?这些理由听起来足够,却又轻飘飘的,无法解释那决绝的一刀。
失却了心的金吒怎么也琢磨不明白,那些本该翻涌的情绪,那些本该滚烫的念头,此刻像隔着一层坚冰,却始终碰不到另一面。
记得事实,却忘了情感。
罢了,想不通,那便不想。
眼下寂静笼罩此地,金吒眼神一冷,索性趁此僵持时机旋身回转,再度奔向树顶。
法器在他眼中才是最重要之事,脖颈间乾坤圈的束缚、身后木吒的惊呼,他全然不顾。
木吒咬牙上前阻拦,金吒反手便将遁龙桩推出,金光毫无滞涩,彻底贯穿了木吒的肩胛骨。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细微,却忽如惊雷般在金吒耳边炸开。
金吒蓦然回首,看着眼含痛楚的木吒,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震惊。
他喃喃着:“为什么?”
对一个无情无欲之人,一切只有冰冷的筹谋算计,没有情感的驱动。趋利避害,保全自身才是合乎“理”的选择。
为何不退?为何要挡?
可木吒却仍用染血的身体,固执地拦在他身前,仿佛非要用这种方式唤回他的“清明”。
只因一个早已被金吒遗忘的东西——
手足之情。
千年岁月中,金吒心中头一回生出一种陌生的渴望。
渴望,再度拥有。
他愣神的功夫,云皎再度催动乾坤圈,哪吒也驱使着混天绫将他拽下,夫妻联手,一下便将他才取到的法器夺了过来。
法器落入了云皎手中,下一刻,却是异变陡生。
丝丝缕缕的光华自法器中逸散,如有生命般,疯狂涌向金吒心口。而后,法器迅速黯淡龟裂,最终在云皎掌中化为灰烬。
这下,众人都有些错愕。
此物,云皎与哪吒也都熟悉。
是凝练的七情六欲。
光华没入,金吒霎时如遭重击,踉跄着往后退,大口喘息起来众人皆转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千年不变的金瞳中,忽地酿起一缕真正的波澜,旋即成为惊涛骇浪。
惊愕、茫然、痛楚、无措……无数被遗忘的情感排山倒海般涌回,几乎将他淹没。
他撞上了古树的枝干,又慢慢滑坐下来。分明胸膛仍旧空荡,他却捂住了心口,感到了疼痛。
这是千年里,他第一次感觉到痛。
不是肉身的痛,是另一种更尖锐的痛,像被人生生剜开陈年旧伤。
他回想起了当初的答案,找回了彼时的情绪。
身为长子,在他看来,彼时的父亲威严却还算可亲,家中一派和睦。总兵府长子的身份让他在陈塘关颇有威望,少小拜师,时而归家,亦是其乐融融。
木吒的降生,也为平和的生活添了更多欢声笑语。
直到哪吒出世。
三年零六月才诞生的天生神胎,还未落地,便有仙人来访说要收他为徒,太乙真人言说此子命格非凡,将来必成大器。
但父亲却变了。
淡漠又强悍的小儿子,让他变得时惧时忧,他唯恐自己的威严被哪吒盖过,唯恐哪吒日后不受管束。母亲轻声劝慰,换来的却是日渐频繁的争执。
家宅变得不宁。
那时他已离家学艺,一次偶然归来,见到尚未被带往乾元山的幼弟。粉雕玉琢的孩子,乌黑眼眸清澈透亮,没有唤他哥哥,只是静静望着他。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弟弟。
和木吒一样,是他想守护的弟弟。
可他护不住。
家宅再未安宁,父子最终成仇,他亲眼见哪吒自刎,一刀刀刮下自己的血肉,而他跪求父亲,只得一片漠然。
又眼看着父亲打破哪吒金身,引来滔天报复,终日惶惶,夜半呕血。
家宅彻底不宁,每个人都在血与怨中面目全非。
冤冤相报,何时能了?本是至亲,何以至此?
于是,他踏上灵山,献上己心,求一个破镜重圆,求一场家宅安宁。
他以为,割舍自我,便能换来圆满。
但最后,千年过去了。
家已不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