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皎反手握紧他,抬眼望向洞外渐昏的天色,她嗯了一声。
只是,望着阴沉天色,似山雨欲来时,她忽而又想到了白菰的眼泪。
迷茫如点成痕,像被水蘸湿晕染,在心头圈圈成漪,直至对方在她脑海中不受控地被这水浪越推越远,她想抓住,又抓不住。
她不明白,为何师父将灵草留给她,望她与人多些亲近,可她想救的人,却在渐渐疏远。
云皎垂下头,开始思考,难道白玉说的才是对吗?
轮回转世,重生失忆,“我”便不再是我?
她想了许久,直至眼眸轻颤,倏然灵光一现,顺势抬眼。
这一刻,她想到了自己。
不久之后,龙女从东海取回了那颗长明灵珠。
云皎接过光华流转的珠子,实则它并无什么特殊,生灵逝后,尘归尘,土归土,纵使生前千古传奇加身,最终也不过如此一粟,汇入天地浩浩洪流。
和光同尘,万物归一,此生本来自大化。
云皎将目光转回龙女,对方也有几分难得的拘束。
“我一直未问你的名字。”云皎道。
龙女怔了怔,她自然是有名字的。
只是千年里,“龙女”成了她的全部称谓,在四海眼中,她与其余龙女不同,是菩萨青眼的人选,是龙族难得的殊荣,可剥去这一切,她也只是一个有喜怒哀乐的寻常生灵,她就是她。
“我名唤敖云渡,是我母后为我取的名字。”
云皎闻言微怔,旋即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失笑。
一字之差,不同境遇。
“珍重。”龙女先道。
云皎也道:“珍重。”
云皎目送龙女没入云霞,哪吒恰在此时走来她身边,她想了想,与哪吒道:“陪我去个地方吧。”
去那两座无字碑前。
四海齐聚大王山一事过后的那日,云皎便想过来。待龙女将珠子取回,一切安定,自是到来之期。
山风过野,经冬的泥沼旁竟也有细花初绽,星星点点,为荒芜染上鲜明,绽放新的生机。
云皎原本想将明珠以琉璃宝盒装起来,临行之际,她却又改了主意。
蛟族神女亦是独来独往的一生,生于水中,长于浪潮,又怎会愿被困于华美囹圄之内?
重归于天地,或是最好的结局。
她亲手掘开碑前土壤,将灵珠轻轻放入,覆土掩平。
而后立于碑前,静静望着那两座无字的石碑。
一座是神女,或是母亲;一座是“她”,亦本是“我”。
“安息。”她轻声道。
云皎想,或许没必要分得那么清了。
过去无须斩断,而未来也不必畏惧。
她一直是她。
春日渐暖,泥沼之内的细碎春花,远不及大王山的满园芳菲。
莲花照例不当是这时节盛放,哪吒却已邀自己的夫人去莲池泛舟,一拂袖,万千莲花粉泽清丽,葳蕤成片。
一叶孤舟,足以载下夫妻二人往莲池深处穿行。
此地划为禁地范畴后,静得只剩风拂叶片的沙沙细响,间或悉索的一点水花声。
云皎懒懒倚在哪吒怀里,仰头望向湛蓝的天,视线里,茂密的莲叶一簇一簇,时而投下阴影。
小船悠悠,随水摇晃,哪吒环住她的手逐渐收拢,下颌轻靠在她肩头,呼吸也拂过她耳廓。
实在静谧,云皎几乎都要睡着了。忽而,裙裾却浮动起来,而后变得些许凌乱,温热的手悄然探入,她猛地睁开眼睛,“你——”
“嘘。”哪吒音色微哑。
云皎腰肢扭动起来,却被他扣得更紧,他将浑身大半重量压来,连带手臂也发着力。她的声音破碎在喉间,面色渐渐晕开绯色。
小船晃动得更明显了些,水波撞击着船体,寂静一片的时刻,细弱水声轻响。
“夫人,喜欢么?”哪吒问。
回应他的是云皎微微仰起的头颅,鬓发后落,铺散在愈发凌乱的裙袂间,她的表情逐渐迷离,唇瓣也不由轻启。
“嗯?”哪吒指节屈起。
云皎只觉得船在晃,人也在晃,方寸之内,天地之间,皆陷在恼人痴缠的晃动里。
视线所及,是遮天蔽日的莲叶,越发灿艳的莲花,层层叠叠的花影在面前摇晃,晃到最后,眼前又成了一片潋滟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