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又是一句三年——敢问尊者,在佛门眼中,凡人的三年,便如此轻贱么?”
云皎设下结界,一则这是单独对峙,留有余地,方不至于即刻陷入绝境,二便是这朱紫国一事尚未发生于九九八十一难。
此后,她猴哥亦会顾念到金圣宫的名声,暗示那国王,金圣宫并未让精怪近身。
她记得这剧情,自然也如此做。
观音终于抬眸,深深看了云皎一眼。
祂眼中的动容,亦越发深沉。
“菩萨慈悲,又为何纵容座下如此行事?普度众生,便是视苍生血泪如无物么?”哪吒亦道。
谈判之间,不论对错,究竟谁对谁错并不重要。云皎和哪吒本身认定何事是对,何事是错,也不重要。
重要的——
唯有,谁会先认输。
良久,云皎一直凝视着观音,直至祂轻叹一声,合起目来。
其实,观音一直密切关注西行之向,自然知晓这一路来,有谁在期间动过手脚。
正如昔日在号山对云皎的告诫一般。
但这次祂获悉云皎的所作所为,听她言之这一切,她沉默了下来。
不止通天河,祂还知云皎认得碧波潭中的万圣公主。碧波潭龙王将要盗取祭赛国国宝,此举将牵连万千僧众,亦如从前诸次一般,可如此,究竟是对是错。
“是我之过。”
出乎云皎意料的是,临到这一句,观音竟自行解开了她的结界。祂声音不大,却霎时如佛钟般荡开。
“此鱼造下杀孽,乃我监管不周,纵容之罪。”观音睁开眼,眼底那丝涟漪愈发幽深,“因果业报,终须自偿。”
言罢,不再看那灵感大王,只对云皎与哪吒道:“罪证确凿,此妖……便交由陈家庄百姓处置罢。”
哪吒挑眉,混天绫亦松开。
灵感大王坠落地面,一声闷响后,已是筋骨寸断,灵力尽失。它惨叫一声,面前是悲愤的陈家庄百姓将它团团围住。
因方才有结界阻拦,百姓们虽不知菩萨为何认错,可在他们心里,的确觉得“神亦有错”。
此时,百姓的欢呼雀跃声倒是真实的,对观音的虔诚之心也变得真实。日后,鱼篮观音现身的传说,便由此口耳相衍。
观音望着岸边众生,心中涟漪既起,一时,竟真是五味杂陈。
孙悟空从始至终都未说什么,毕竟他的磨砺在于护师西行,多少次亦是自认“眼明心静”,难以多管劫难之后的恩怨因果。
但不知从何时起,分明曾为野性难泯的大妖王,也会在夜深对天自问:为何妖邪杀人便是错,神佛纵容却可宽恕。
天道之下的“是非对错”,究竟是“人”定,还是“天”定?
观音执着鱼篮欲去,却又停步,回眸看向哪吒。
“三太子,你性之刚烈,灵山并不介怀。但莲花仙身,万不可有失。”
云皎非常敏锐地察觉,观音的话暗含告诫之意。
——这是指点。
灵山不在意哪吒本身,但在意莲花仙身……莫不是意在收回哪吒的莲花身?
给了就是给了,怎能反悔呢!
“灵山既不介意哪吒有七情六欲……”观音的意思不就是这?云皎已然悟到。
她仰首看着云端的观音,“不知观音尊者可否指点一二,您可知我家夫君的‘七情’在何处?”
云皎便是这般,前一刻箭弩拔张,后一刻见有利可图,自是利为先。
观音重新含笑:“得道之人,不行偷盗之事。你所欲探,自是因果之处。”
言罢,祥云起,菩萨身隐云端,当归南海。
观音菩萨离去之后,云皎和哪吒尚在沉吟何为“因果之处”。
何为因果?因果便是有牵系之事。
哪吒还与何事、何人有所牵涉,或是曾有牵涉?
正沉思着,但见孙悟空冲她招了招手,云皎思绪稍缓,带着哪吒飞身而下。
“小云吞,俺老孙这便要找陈老备船渡河了。”孙悟空挠挠手背,与她交代,“你如何?方才潜下去,没伤着吧?”
云皎摇了摇头,“猴哥你放心呢,我好着呢!”
她记得,他们并非是坐船过河的。
果然,这边孙悟空尚要言语,通天河中浪花翻涌,水面冒出来一只老鼋,脸不能笑,音色含笑:“诸位长老,河浪翻涌,船亦难行,不若由我驮诸位过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