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顶,巨浪滔天,暴雨如注倾盆。
雨幕似一条蜿蜒至天穹的黑沉烂布,而少年踏风疾行于东海,身影依旧稳然清亮。
风火轮上的三昧真火经水不熄,点亮了他的身影;
乾坤圈脱手飞出,化作熠熠流光,凶悍砸向翻涌的海面,激起千万丈骇浪;
混天绫更如赤蛟入海,比龙更可怖,搅动之间,直将海下龙宫震得摇晃不休。
那条青龙又飞腾至空中,但这一次,是被他有意捉了出来。
红衣少年面色冷然,云皎细看,却觉察出他的心绪不宁。
暴雨滂沱,海水如瀑,他足下烈焰不熄,衣袍却已尽数被雨和海水打湿,勾勒出俊挺的身线。
青龙仍然很怂,语气里却透着几分理所当然,“你凭何阻我?小儿,你算什么东西,人吃牲畜,龙亦食人,不过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此乃天道循环,你有何资格置喙?”
海中霸主,逍遥已久,四海龙族在无垠海域中,早已自视为天,视众生为刍狗。
“理?”少年眉峰微挑,乌眸漠然,“在我这儿,没有理可言。”
他不再多言,飞身而上,瞬息间便逼近硕大的龙身。
他的身形看上去依旧渺小,立于青龙面前,当真像孑然的凡人妄与天争。
可他力如万钧,不再有丝毫犹豫,欺身骑上龙身,手梏龙角,笑得冷淡,却又显得张扬。
“你要做什么?!小儿,你不过一个凡人,你敢与龙争——”青龙嘶声尖叫,“你敢与天争!”
哪吒手上腾出火焰,那一簇火焰似丝缎拉长,凝成一线寒光。
正是化作短刃的火尖枪。
利刃破空,直直刺穿看似坚硬的青光龙鳞,顺着龙脊悍然划下。龙血如瀑喷薄而出,一时比漫天雨水更加昭然,染红了大片海域。
青龙发出更加绝望凄厉的龙吟。
它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起来,坐在他身上的少年却岿然不动。
最后,筋骨被挑断的闷响被裹挟在风雨海浪之间,那龙已是奄奄一息,它再无腾飞于天的能力,如死蛇飘浮于海浪之中。
挑出的龙筋,被哪吒随手用三昧真火焚尽。
纵使大浪滔天,他掌心的星火不灭。
哪吒缓缓站起了身,他踏风于天,睥睨它一眼。
“我不但敢与龙争。”
又仰头看天,他道:“我亦敢与天争。”
海天之间,雨水洗刷殆尽了他衣裳的龙血,但他原本就是一身鲜亮衣袍,与阴沉天穹,墨色怒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唯独一人;
可他敢与天争。
云皎看着他,她一直默不作声,可她一直看着他。
这一刻,她忽地意识到,不是他不像“哪吒”了。
人生漫漫,如同一条长路,在此期间的每一次经历,或喜或悲,或感恩,或怨恨,最终都会如涓流汇海,层层堆叠。
他走过了这一条路。
是故,最终,他成为了那个闻名三界的,完整的“哪吒”。
——他就是哪吒。
第110章
“最后陪我一程吧。”
哪吒径直往水晶宫而去。
有时人生当真像一台早已排演好的戏,深海之下的龙宫,原本隐匿深处,需拨开重重迷障方能得见,可哪吒几乎未费吹灰之力便寻到所在。
云皎看着他的背影,又不免仰头,从幽深海渊往天穹看去。
这般宿命,是天注定,又是“天”授意呢?
深海之渊,此时的龙宫比千年后更加华贵,千万夜明珠将黑暗照耀得犹如白昼,贝阙珠宫,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但这一切,在挟怒而来的少年面前都不堪一击。
哪吒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龙宫,红绫将一众明珠掀飞,乾坤圈将琉璃瓦击碎,所有靡丽华贵在绝对的力量下,霎时都成了华而不实的温床,轻易便被摧毁。
龙族骇然奔逃,震怒嘶声者不在少数,但跪地求饶者更多。
再不见半分海上霸主的傲慢。
这一场大闹龙宫,是与千年后他看戏般的闲适全然不同的凶狠,是一个少年在无人相助之时,所能想到的最孤绝的方式——以暴制暴,以杀止杀。
龙族既要人祭,便打到他们不敢,龙族既不降雨,便杀到他们降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