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孩儿轻轻拂开她染血的鬓发,这才答道:“年关时在大王山,金银角与我说过他们有诸多法宝,我来此碰碰运气,想借一两件。”
他果真是想一人独自面对牛魔王。
云皎轻叹:“你不找我,却找他们。”
红孩儿没再说话了,他愈发屈下身,意图撩起云皎腿弯,将她打横抱起,云皎却道:“扶我便好。”
“阿姐从前不会推拒这些。”红孩儿言辞苦涩,“你伤重至此,非常时刻,何必还在意‘避嫌’一说?”
云皎明白此刻不是赌气之时,勉力立起身子,却仍是摇摇头:“不过是反剪了我的手臂,伤一会儿便会自愈,我还不至于走不成路。”
红孩儿只得搀扶她起身。
姐弟俩的气氛渐渐变得僵硬,一路同行,除却云皎说了声“去洞中找金银角解开”,再无其余动静。
但后来,行出一段,红孩儿又道:“阿姐……”
他仍是想要一个答案。
为何哪吒可以,为何他从前也可以,如今却不可以?
在从前她伤重之时,他背过她,抱过她,甚至在风雪之日,同裹着一件大氅,他们是相依共眠。
云皎缓过些劲来,看穿他心思,终究与他道:“若你并无情爱心思,我尚可当作是姐弟间的亲昵,可如今,不一样了。”
红孩儿紧抿着唇,好半晌,仿佛不愿自己的心思又被看穿,侧开头去,“阿姐,我只是想问问你伤势如何。”
她咽下喉间血水,自是顺势答,“我已好多,圣婴……”
但云皎又想,这话题不能总是插诨打科过去,不能成为这年幼小牛的心结。
他即将去珞珈山修行。
一切该要了结,他该要看清自己的心。
于是她又主动挑起这个话题,“你为何喜欢我,你当真明白什么是喜欢吗?”
红孩儿蓦然转头,再度向她看来。
云皎眼前的雾气也已散去,她清晰瞧见了红孩儿眼底的暗色,那双如墨的瞳眸仿佛有光,却又翻涌着,似极复杂难言,又极灼灼炽热。
看得她不免错愕。
“阿姐为何认定我不懂喜欢?”红孩儿已看出她想明言的心思,既要说开,那便说开。
云皎无奈道:“你这许多年来未经情事,或并不知……情是彼此相依,难以相离,非她不可,眼中心里尽是对方。哪吒对我,便是如此。”
这是云皎所见过的情。
但红孩儿凝视着她坦然的模样,心底忽而生出难以言喻的闷痛。
“我不是孩童。”他沉沉道,“阿姐,我分得清自己的心意,我清楚这是真的喜欢。”
“哪吒,他没有七情,亦能爱你。而我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完整七情的妖,为何我的爱便不算爱?”
云皎因他的话语一滞,反被问住。
“只因你眼中只有他的爱意,你只允许他靠近,只接受他的喜欢,便认定那是情爱。你不允我靠近,不接受我的喜欢,便觉得我对你不是情爱。”
“不是我没有看清,是你没有看清我而已。”他自嘲道。
但抬眸,他看着她那双清丽澄然的眼瞳,看着她越是坦然、越显得薄情懵懂的眼神,问责的话又渐渐弱了下来。
每一次,他都因云皎这般的眼神而收敛心思。
每一回,他都因云皎这般的眼神,而想着,再等等。
每一次,每一回,才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他的唇颤了颤,翕动着,“阿姐,我后悔了。”
“我后悔一直以弟弟的身份待在你身边,我后悔总以为你还不懂情爱。”他的声音渐渐变哑,那双总是清亮的眸也黯淡下来,“可你是懂的,你懂得如何爱人,即便不懂,你亦愿意学着去懂得。”
“你只是不愿将这样的感情给我。”
“但倘若我不顾一切,早早蛮横地要你留在我身边呢?就算你打我,甚至杀我,我也绝不会走。”
云皎微微蹙眉,下意识道:“你不可……”
红孩儿难得强硬,打断了她的话:“——不必急着反驳,我知哪吒是何等人物,能决然自刎不顾一切的人,定是誓不罢休的性子。我什至能猜到他是如何强留在你身边的,死缠烂打,寸步不离,与你说此生非你不可。”
“可是,云皎,你又怎知,我不能是这样的人呢?”
明明彼此还在往洞府深处走去,一时气氛却如死寂般。
隐约的莲花香已飘来,红孩儿以为是哪吒将至,唇角的弧度却愈发嘲弄。
“可是,我终究又与他不同。”这一句话开口,仿若轻声呢喃,“我做不到,做不到不顾你的感受,做不到让你受委屈,哪怕只是一点不情愿,我也不想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