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最擅此计,一旦与之辩驳,便是落入他的圈套,叫他得以探知更多内情。”云皎确然最擅此计,哪吒想——每每他想探她口风,她总能顾左右而言他,说天说地,说他像什么麦当劳,但绝不回答,反而从不经意间探出他的底细。
云皎还说过,这叫“我有我的节奏”。
但哪吒心知,她如此行事,是有迹可循——上善若水,是道门法则,利万物而不争,顺势而为。
不与人争锋,遇石则绕,遇崖则跃,遇壑则填,遇平则漫。
云皎,深谙此理。
有一说一,这套法子确然有用,与其争口舌之快,不如尽早思量,如何将对方引入自己的局中。
他已心知自己的答案——今日之事必定要告知云皎,他绝不容许“夫妻离心”的事发生,自不会同金吒一个形同傀儡之人去争,反而,他不若正好借此机会,探一探旁的口风。
于是,其三……
哪吒漂亮的眼睛里蛰伏出一丝微光,似想邀赏,云皎也很给面子地问道:“然后呢?”
“我问金吒如今是以…‘兄长’的身份来教训我,还是以’前部护法’的名义来警告我。他如今又在西行之路上扮演了何等角色?若未出力,凭何指摘出了力的我。”
“几番激将之后。”哪吒面色微沉,“他告知了我一个答案。”
“昔日,吃唐僧肉可得长生的传言,由他奉灵山之命告知下界小妖。”
云皎微哂一声。
她便知晓,白菰如何会说这等话?又是谁告知的这等话?一切原是“西方极乐世界”的自导自演,用以磨砺唐僧。
不过是,众生皆是棋子。
待哪吒全部叙述完,云皎才执起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掌心的软肉。
而后很快被他用双手将整个手掌包裹,紧扣,将她纤细的手死死缠在掌心,丝毫不肯放。
“干得不错……”本是有意表扬,她便由着他去,但最后又忍不住道,“不要捏这么紧啦!你什么手劲心里没点数吗?”
哪吒这才一顿,箍住她手腕的虎口微松开些力道,不再将她的手腕紧攥。
但另一只缠绵相扣的手是没放的。
他低声,“我知晓夫人在静室中布了法阵,我的一言一行,夫人尽数掌控。”
这下轮到云皎微顿,没料想被他看穿。
“夫人,我既已向你坦白身份,往后任何事,只要你问,我皆会告知。”哪吒已掀起她袖口,指尖灵光轻拂,将她衣袖上沾染的一丝血痕清除,“……不必弄伤自己。”
云皎是混血,她的血有隐蔽气息之效。
哪吒既早探查到这点,便不会忘记。
此刻他一副严阵以待、认真专注的模样,仿佛她受了极狰狞的伤,那目光让云皎有些不自在,指尖微动,想将手抽出来。
他却又收紧了手。
云皎无奈,只好任由他牵着,继续往下说,“我原以为,会先等来天庭的动静,却怎料是佛门之人先按捺不住……”
而且,灵山与珞珈山,来的两拨人,说的两件事。
哪吒还不放手!云皎瞥了他一眼,干脆反客为主牵住他的手,引他回了寝殿。
随手布下一道极隐蔽的结界,哪吒见状,又布了一层。
二人开始厘清今日之事。
云皎率先开口:“为何我会以为天庭先动……”
“是因为,名义上你仍是天庭的将领,归天庭管辖。如今你受佛门之约暂离天庭,天庭不好强行召回你,不然也失却颜面,但不代表往后不能召你。”
哪吒眼眸幽深,此事他自然明白。
故而,他在暗处也有部署。
云皎稍作停顿,又继续道:“其二,佛门如今也不动你,或因西行才是头等大事,一时难以顾及你;又或者,他们对你…或你我,本就另有所图,仍在暗暗设局,暂且按兵不动。”
“总而言之,眼下各方还在互相制衡着,龙女是来探我口风,金吒是来警告你,都还未有实质的行动。”
“但是……”她抬眼,目光变得清亮锐利,“所有的前提——都是西行未毕,一旦西行结束,便是彻底清算之时。”
“于你而言,所有隐患,也必须要在西行结束前做个了结。”
云皎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哪吒凝视着她,她微蹙长眉,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分析局势上。
这般锋芒全露,为他筹谋的模样,让他心口发热,却又莫名滋生出一丝不安的刺痛。
他忽而问:“夫人,你知不知晓……如今你为我谋算这些,换言之,也像是我在利用你,利用你脱离束缚。”
她认真而专注的眉眼,她关切而熨帖的行为,甚至…哪吒脑海里闪过那些美好的、为他展露过的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