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爽扫了一眼他的脸色,身体靠到椅背上。
“再穷,给口饭吃也就养活,”杭志握住自己残疾的手,“老周,我们真的不能这么干……我早知道你让我干这种事,我绝对不会干的……”
“老杭,这已经算是好的了。”
“放在以前都是把孩子直接丢在路边,被狗叼走的都数不清有多少了。都说犯罪,那生出个丫头来随手扔了,甚至找个河边淹死的事也没少见。没扔,还给找个好人家,这就是积德的好事,你怎么不懂呢?”周明的音量忽然低下来,转头看着他,“而且这些丫头要是留在家里,现在生育这方面管得这么严,两口子怎么再生男孩?”
“头一个孩子失踪了,才能养第二个。”
周明把一根烟塞给他:“既给这些女孩找了个好人家,又让人家父母圆了再要个男孩的梦,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始终没有帮腔的高爽此时终于开口,他慢悠悠地看向他:“老杭,你不能现在才说不干啊,你说老周帮过咱们多少忙。”
周明摇摇头:“唉,不说这些。”
杭志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在周明意味深长的话语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想起周明第一个生病去世的女儿满妮。当时据说是满妮发高烧,周明当时在老家来不及带她去医院,找村里一个土大夫扎了两针退烧针,结果两天以后孩子就不行了,每到医院就咽了气。两年之后,周明的老婆又生了一个孩子。如果头一个孩子还在,那原本是不能再生的——即使托关系到处找人,再生也要交十几万的罚款。
“我考虑考虑,”杭志的手臂发抖,“我考虑考虑——”
周明点头,神色还算平静:“行,但你明天必须给我答复。老杭,你想清楚吧。”
他又看向高爽:“老高,我给你找了车。你后天出发,带着那两个孩子走。一路上要长点精神,少和陌生人打交道。火车票也带着,以后这事要是再翻出来,还能拿打工的事情当个说法。”
高爽将火车票揣到兜里:“行,明白了。”
他转身走向厨房。周明坐在客厅里又抽了几根烟:“我去再嘱咐他几句,老杭,你好好想想吧。”
厨房狭小黑暗,只在灶台上安了一盏小灯。
周明推开厨房的门,反手将门关死。高爽在昏暗的灯光下摸索着不锈钢盆里的几把菜刀,他挑了一把不经常用的刀,用衣袖擦了擦灰尘,转头看向站在黑暗中的周明:“老周,我看杭志要坏我们的事。”
“我可就等这笔钱呢,”高爽将菜刀压到磨刀石上,“不能被他坏了事。”
夏天的雨来得总是格外急。
杭慈将静观寺门口的猫碗拿起来,山间小路上弥漫着泥土和雨水的芬芳。今天寺里的师父有事不在,她打t开门锁,带着猫碗进门。屋檐上的雨水连珠串似的滴落,三花猫趴在水缸旁边的猫窝里,几只已经睁开眼睛的小猫在妈妈怀里睡得香甜。
她蹲下摸了摸猫妈妈的头,把猫碗洗干净装好猫粮放到猫窝旁边。
寺内淡淡的香火气和雨水的气息在空气中混合,杭慈很喜欢这种味道。她照例替迟钧上了一炷香,然后将今天买的蔬菜拿出来仔细地择干净。寺里有一位师父爱吃芹菜,她五年前得过癌症,无父无母,没有积蓄,在迟钧的帮助下去医院免费做过手术以后最终痊愈。所以之前的两位师父离开静观寺以后,这位师父自愿留下守着这座偏僻幽静的小寺。
坐在这里,杭慈能够感受到久违的宁静。
她的脑海中不会再出现那些令她头晕目眩的记忆碎片,也不会再出现某些她不想回忆的画面。
她低头拿起一片芹菜叶,身后的寺门从外面轻轻推开。吱呀一声,门打开的同时一阵轻风吹过,雨珠从老槐树的叶片上飞坠而下,落到她的手边。
“恬恬。”站在门口的人看着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