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的车消失在前方的拐角,谢砚也跟着舒了口气,转过身。
还不等开口,就被面前的兽化种一把抱住了。
谢砚被那双有力的臂膀牢牢锁在怀里,一时间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其实你也希望我能消停一点,是不是?”他问。
银七紧抱着他,沉默了会儿,说道:“我希望小絮的所有理想都能被实现。”
桃白百
龙场悟道极速版。
81.诶嘿一下
自清醒以来,银七从未用这个名字称呼过他。
谢砚当下愣了愣。
紧紧箍着他身体的手臂带来了细微的、尚不至于让人感到难耐的疼痛感,让他骤然清醒过来,一时间有些想笑,可与此同时,眼眶却不禁变得湿润。
沈聿的出现让他忐忑、心虚,当下急于应对。
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的,产生了一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他很自然地意识到,在他被迫失去自由的那半天时间里,他的小野究竟在忍受着怎样的煎熬。
谢砚想安慰他,还想夸夸他。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夜色中,任由兽化种肆意地、仿佛要把他嵌入自己身体一般地抱紧他。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温暖的体温让人产生了一些倦意。谢砚闭着眼,开口道:“我们回去吧?”
银七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臂,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住宅区入口。
大半夜的,门卫处依旧亮着灯。从不久前的事件后,非正式登记入住的兽化种再也不能入内。
“我送你过去。”银七说。
就这么两步路,遇不上任何危险。谢砚知道,他只是单纯舍不得走。
才刚经历过这样的变故,分隔的每一秒都会让眼前这个表面看似镇定又淡然的兽化种焦灼难安。
谢砚拉住了他的手,轻轻按了按,含着笑蛊惑一般说道:“只送到大门口吗?”
银七低头看着他。
夜色中,那双金色的眸子晕出淡淡的光。
“……你不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吧,”谢砚笑着看他,“这里面监控摄像头又不多。”
银七眨了眨眼,身后原本自然下垂的尾巴轻快地摆动起来。
谢砚踮起脚,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亲,说道:“待会儿见。”
那之后,他独自走进大门,在一片寂静夜色中穿过灯光昏黄的道路,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四下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
直到打开房间的顶灯,窗台外浮现出一个朦胧的影子,让他下意识地露出了笑容。
走到窗边,才刚打开锁扣,窗户立刻被人从外侧打开。
谢砚不及出声,入侵者已经翻身落地,接着十分顺手地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双脚瞬间悬空,谢砚赶忙伸手,搂住了对方的肩颈。
见银七径直就要往里走,他不得不提醒:“……把窗关了。”
兽化种表现得没什么耐心,很随意地用手肘推着合拢了窗户,接着干脆就近把他放在了窗台上,低头吻了过来。
谢砚很配合地张开了嘴。
所谓的禁令对眼前这个生着长尾的男人而言无异于一张废纸。只要他想,自然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轻易地闯入。
谢砚不想破坏规则,多生事端。
但今晚,他更不想和最心爱的人分开。
“……也难怪大家对兽化种那么筋惕,”他在接吻的间隙喃喃,“你简直像个bug。”
“只是我而已,”银七纠正他,“不是所有的兽化种都这么有本事。”
谢砚忍着笑,心想,还挺得意。
他在校园中见过不少兽化种,大多似乎都没有太过特殊的能力,有些甚至还会被普通人类欺负。
迄今为止,明显能力异于常人的,除了银七,就只有祝灵。
若是没有发生这诸多波折,银七若顺利毕业,很大概率也会进入融管局,成为祝灵的同事。
把最精锐强悍的兽化种都留为己用,以约束和控制更多的兽化种,确实是一种高效的管理方式。
银七很沉迷地亲了他一会儿,似乎是觉得这般持续俯身的姿势不太舒服,转身朝着室内望了一眼。
谢砚的房间狭小,却并不拥挤,相反显得有些空荡荡。
中间原本摆放床铺的位置地面上依旧留有些许印记,时隔多日,并未重新添置,只在角落放着一张小小的弹簧床。
“……对我而言是够了的。”谢砚告诉他。
见银七沉默不语,他又补充:“我只有这个了,你别再搞塌了。”
银七的耳朵抖了抖,沉默地把他抱了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终放在了一旁的书桌上。
那上面立着一个相框。
谢砚伸手把相框翻转过去,照片朝下。
接下来的画面,不太适合让爸爸看见了。
“……我这里的隔音效果比你的宿舍好一些。”他提醒银七,“但你也不能太过分。”
银七始终回以沉默。他有更值得专注的事要去做。
皮肤直接接触到空气所带来的凉意很快便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感到舒适的高热。
“你真会选地方,”谢砚闭着眼睛喃喃,“我们还没有在这里试过。”
他有点重心不稳,尾椎骨堪堪抵着桌面。所幸身体的绝大部分重量并没有落在那儿,而是被一双稳健有力的大手托着。
“能想起来吗?”他问身前正沉迷于他的兽化种,“你在这个房间里对我做的事。”
银七总算回了一句:“你每次都那么多话吗?”
谢砚闭着眼,抿着唇安静了会儿,问道:“……不想听我的声音吗?”
银七埋着头,不吭声。
谢砚抽了口气,难耐地嘟囔:“那你轻点啊……”
也许明天又会被投诉。
太久没有被折腾,谢砚有点高看自己,或者说小看了银七。
同样是熬到了后半夜,这个兽化种却依旧精力无限,没有半分倦意。
所幸他还保留了一些人性,依旧状态饱满,但愿意放谢砚休息一会儿。
谢砚迷迷糊糊坐在他怀里,告诉他:“如果你是一个打气筒,我现在已经爆炸了至少二十次。”
“……”
谢砚努力撑开眼睛,朝下撇了一眼,发出了痛苦的呜咽:“……怎么没用,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扫兴的话了。”
“你睡吧。”银七说。
谢砚没出声,就这么静静躺着,仿佛真的已经睡着了一般。
直到银七低头把嘴唇落在他的额角,他“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银七触电一般退了回去。
谢砚睁开眼,在昏暗的房间里借着月光看他:“你现在是不是在想,能这样抱着我,好像在做梦一样?”
银七扭过头:“没有。”
“好吧,是我在想,”谢砚对他笑,“……当年的事,我还是记不太清。但我那时候应该也经常有和现在类似的想法。”他说着,又一次闭上了眼,“我想永远和小野在一起。”
银七没有出声,搂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这就是我的理想,”谢砚说,“是不是很简单?”
熟悉的空间里,响起了久违的“啪沙啪沙”的声音。
银七总算愿意回应他。
“……嗯。”
精神和身体都过度疲劳,谢砚却并没有睡很久,天刚蒙蒙亮,就醒了过来。
久违的激烈活动让他肩背酸软,被过度开拓的部位传来异样的感受,稍一动弹,整个人仿佛被抽了筋似的使不上力气。
相较之下,体力远胜他许多的银七却难得睡得昏沉,紧靠着他,双眸紧闭,呼吸均匀。
谢砚还是很累,很想再睡个回笼觉,奈何心绪纷乱,脑中的弦始终紧绷着,即使闭上了眼,也静不下心。
他摸索着拿起手机,随意刷了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点开了自己的邮箱,快速扫完新邮件,又点进了垃圾邮件列表。
才过了不到五分钟,身旁传来了些微动静。
银七皱着眉,眼睛有些睁不开,不悦地嘟囔:“一大早,又在看这些?”
谢砚把屏幕切换到了社交网站,划拉了两下,说道:“我要好好享受一下当大名人的感觉。”
相关的板块里,大堆关于他昨天被带走的讨论。
不少人义愤填膺,展开了种种阴谋论,认为他一定是触及到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被恶意针对了。
当然也有人怀疑他确实暗中捣鬼,这不过是得到了应有的制裁。
后者占少数,但对比不久前的舆论风向,还是多少形成了一些气候。
这些人或多或少的,都提到了一个名字:谢远书。
当初钟清铃的视频刚开始流传,绝大多数人对这个名字完全陌生,反响平淡。
但现在不太一样了,伴随着aether的那些耸人听闻的旧文的逐渐传播,人们对谢砚的观感也变得复杂起来。
谢砚刻意地点开浏览了一些。
片面又不负责任的言论会让人感到不适,但相信只要看得多了,总会有习惯的那一天。
而在这其中,或许会有值得留意的信息。
谢砚窝在银七的怀里,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地划动,忽然顿了顿,问道:“你对爸爸当年的实验了解多少?”
过去问过类似的问题,没有得到正面回答。
此刻银七态度变得端正了些,思忖片刻后说道:“大多都是后来从其他地方听说的。”
“他本人完全没有向你……我是说,向我们提起过吗?”谢砚问。
“有一些,”银七说,“但都是哄孩子的话。”
“比如?”谢砚追问。
银七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支支吾吾:“他说……呃……”
谢砚好奇地看着他。
“他说,从我们开始……未来每个人都可以自由的……和爱的人组件家庭,”银七莫名羞赧,“不必在意对方是人类还是兽化种。”
“听起来好像给我们定了娃娃亲似的!”谢砚感叹。
他知道谢远书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要故意逗逗银七。
银七抿着嘴唇不回应,动了动身子,试图调整角度,好看清谢砚的手机屏幕。
谢砚很配合,主动向他展示了一下。
画面中央是某个讨论区的一条评论:我看了半天所谓的“科普”全都在说谢远书的罪行罄竹难书,但我查了半天,一点实际证据都没有。我还去查了他发表过的论文,看起来都正常,研究方向根本不是器官移植啊?
文字下方还带了一张截图,点开后,是知名学术期刊的相关网站中谢远书名下的论文列表。
《跨物种配子融合中的特异性糖蛋白受体重塑分析》
《异型受孕模型中母胎界面的双向免疫耐受机制构建》
《异源染色体同源化与减数分裂障碍的表观遗传学干预》
《基因共生:跨越生殖鸿沟的演化生物学可行性探讨》
桃白百
外行人看不懂没关系。
内行人也不见得知道作者在瞎编什么。
82.真正的共生计划
银七看得很认真,视线缓慢地在那几行文字上移动。
谢砚仰着头观察他略显凝重的表情,笑道:“怎么,看出什么门道了?”
银七有些尴尬地抿了一下嘴,迟疑过后,指了指最后那一行中的“基因共生”,问道:“这个,是不是和我们有关?”
谢砚点头:“应该是的。”
根据沈聿所言,他们俩是共生实验的产物。
而多年来,在谢砚所接收到的信息中,这个听起来非常和谐友爱的名字,真正的含义是通过建立人类和兽化种之间的双向免疫通路,最终实现以兽化种为供体的器官移植。
与其说是共生,不如说是对兽化种的单方面吞噬,故而臭名昭著。
“但……”谢砚顿了顿,又把视线投向了上面几行字,陷入了沉思。
对并非生物专业的银七而言,这些标题的文字看起来艰涩难懂。
但谢砚是一个生命科学专业的在读研究生。
这几篇论文的研究内容层层递进,从配子结合,到母胎免疫,再到染色体联会。
谢远书真正在钻研的,更像是……如何彻底解决人类与兽化种之间的生殖隔离。
而双向免疫通路,不过是达成母胎免疫的副产品。
见他表情专注一言不发,银七忍不住问道:“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砚忽然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一本正经地说道:“在爸爸的预想中,我们应该可以顺利地生下宝宝。”
银七果然宕机了,呆滞了好一会儿,视线逐渐向下移动,停留在了谢砚的小腹。
“我们之间大概是没有生殖隔离的。”谢砚说。
“等一下,”银七皱着眉,“性别问题……不影响吗?”
他说得很犹豫,仿佛是对谢远书有着一种盲目的信任,认为着这点小事也可能已经被攻克。
谢砚对他的反应满意极了,不禁笑出声来。
“可惜了,他当初好像没打算把我俩配对,”他叹气道,“他肯定想不到,小野会对哥哥做这种事吧。”
银七有点无语,又松了口气,瞥了他一眼,不搭腔了。
谢砚也不再同他开玩笑:“我记得现有的统计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兽化种和人类之间都有生殖隔离,就算互相结合,能顺利诞下后代的也只有极少数,而他们的后代很有可能不具备繁殖能力。这些论文看起来,是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他顿了顿,“共生计划……若真是这样,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恰当了。”
以这些论文为基石,或许未来有一天,人类与兽化种能实现真正的融合。
银七忽然问道:“你过去从来没有看过这些吗?”
谢砚一时语塞。
“……我对这些不了解,看了也不懂,”银七说,“你选择了和他相似的专业,但过去从来不曾好奇过,也没有试着去了解过吗?”
“我……”谢砚少见的在他面前答不上话。
这些信息完全公开,只要有心,稍微花上一点时间就能查阅。
他过去并不是从未想到这一层,只是下意识地回避,不愿去接近。他默认着与谢远书有关的一切,都只会为他带来痛苦。
他早就信了谢远书是一个十恶不赦泯灭人性的恶人。
虽心中感到自责,但他在银七面前,从来不怎么讲道理。
“你干什么,”他嘟囔着把脸埋进银七胸口,“怪我咯?觉得我不对吗?你怎么不自己去学学?你学了也能看懂,谁拦着你了?”
他一通蛮不讲理的胡言乱语,银七无言以对,无奈之下抬手在他背脊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谢砚找回了场子,继续看向手机屏幕。
那个回复几乎无人问津,点赞数寥寥,没有任何评论。
或许是因为不甘寂寞,这个人又干脆发了一个独立的新帖,展示自己的发现。
新帖子总算有了几个回复。
一楼很简洁地写着:啥意思,看不懂。
楼主非常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内容与谢砚所理解大致无差。
一楼没回。
之后过了几个小时,又有人回复:你是不是傻?谁会把自己暗地里干的坏事正大光明写进论文里啊?他表面上是为了解决生殖隔离,中途发现,嘿!有利可图,就图去了呗!再说了,那年头兽化种连基本人权都没有,吃饱了撑着才会去研究生殖隔离,你会想和你家猫生一胎吗?
获得了远比主楼更高的点赞数。
楼主有点儿不甘心,回复到:可他到底干了什么呢?我搜半天没什么石锤,都语焉不详的,要么就是各种江湖传言。
三楼没一会儿就回了:你不会是谢砚本人在洗白自己老爹吧?你查半天,没查到最近被抓紧去那个副局长跟他什么关系吗?当初两个人好得像穿同一条裤子,现在狗官总算落马了,可见是一丘之貉!
楼主不吱声了。
这帖子就这么沉了下去,再也无人问津。
三楼说的话虽不中听,却很有道理。客观上而言,谢远书确实有可能在解决了排异反应后产生邪念。
但他提到谢远书与那位副局长之间关系匪浅,却是他们过去不曾了解的细节。
谢砚盘着腿坐起身,陷入了沉思。
不久前才说错话惹了谢砚不高兴的银七十分老实,支着脑袋不声不响地看着他。
就这么过了许久,天色渐亮。
谢砚放下手机,舒展了一下手臂,忽然问了一个与方才的讨论全无关联的问题:“你对程述这个人怎么看?”
银七略显意外,眨了眨眼。
“你跟他认识比我更久,”谢砚问,“平心而论,过去你对他的印象如何?”
银七平躺下来,双手垫在脑后,思考了会儿:“有点烦人,但……”他顿了顿,“算是那群人中比较不那么讨厌的一个。”
谢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帮了我不少。”银七继续说道,“不过,非亲非故,莫名其妙帮我,本身就挺奇怪的。”
谢砚忽然想到一件事。
程述似乎对银七的身世有所了解,并且暗示过他不要在研究院范围内提起相关的话题。
但祝灵却对这些一无所知,可见那并不是一个融管局内部公开的秘密。
若程述真的不安好心,那么银七的处境或许比想象中更危险一些。
不久前,他反复阻挠银七去研究院做检查,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立场,又所求为何呢?
“要是那天你也在现场就好了,”谢砚感叹,“你的观察能力可比我强多了。我有点猜不透他的心思。”
银七也坐起身来:“但我相信你的判断。”他看着谢砚的侧脸,“……你想报复他吗?”
听他的言下之意,仿佛只要谢砚一点头,他就会立刻去给程述一点颜色瞧瞧。
“不,”谢砚摇头,“你离他远一点。”
当天下午,谢砚久违地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宋彦青出院了。
这姑娘终于恢复自由,有点闲不住,兴冲冲地想要和大家聚一聚。
碍于身体状况,她只邀请了极少数社团中的亲近友人,地点还是定在之前那栋位于市区的别墅。
谢砚很爽快地接受了邀请,并且理所当然地携银七共同赴会。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五点,谢砚四点不到就已经到达目的地。
毕竟有些话,不方便让更多的人听见。
一个多月没见,刚经历了一场大手术的宋彦青看起来和过去略有些变化。
她剪短了长发,整个人显得更为干练利落,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的憔悴与疲态。
“我下周就能复课了,”她坐在花园桌边,神采奕奕地告诉谢砚,“最近发生的事我大致都听说了,我希望能和你并肩作战。”
谢砚把视线转向一旁安静坐着的红珠。
红珠虽然不声不响,但明显心情也很愉快,察觉到谢砚的视线,露出了有些羞涩的笑容,用眼神示意:怎么啦?
“你呢?”谢砚问,“最近学校里舆论好了很多,你不考虑回来吗?”
他之前的直播影响甚巨。
“有人故意对兽化种投毒使其发狂伤人”已经成了大众心中默认的认知。
众人举一反三,回想起了最初在学校中因为伤人而引起轩然大波的蓝玉。
这个外形显得有些可怖的b型兽化种瞬间被平反,成了受害者的代表。
红珠休学的最大理由,已经不存在了。
“你到之前我正在和她聊这个呢,”宋彦青主动接话,笑着看向红珠,“你看,他也觉得你该回去试试。”
红珠有点儿紧张,点了点头:“我……嗯。”她又朝着谢砚笑了笑,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哥哥当初害你受伤,现在又多亏了你,才洗清冤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谢。”她说着,眉眼透出一丝落寞,“但……既然哥哥是无辜的,为什么融管局一直不放人呢……”
谢砚下意识地转过头,和一旁的银七对视了一眼。
或许是因为讨厌这个话题,银七站起身来,独自走向了花园的另一侧角落。
谢砚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下了决心,转头对红珠说道:“有一件事,我犹豫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红珠眨了眨眼,从他的语气中读到了什么,表情透出不安。
“我查阅过相关的论文,”谢砚说得算是委婉,“绝大多数受到返祖素影响的兽化种,预后都不太好。”
红珠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我不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谢砚说,“但……我劝你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红珠尚未反应,宋彦青在桌子底下轻轻地踢了他一脚。
谢砚笑了一下:“当然了,这只是我的单方面猜测,做不得准。”
对话间又有人到达,宋彦青起身前去迎接,桌边只留下谢砚和红珠。
红珠半低着头,默不作声。
“其实你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对吗?”谢砚问。
红珠摇头,喃喃道:“我没有。”
饶是一贯能言善道,此刻,谢砚却也不知要如何才能安慰面前的女孩。
参加这次聚会的人员总共不到十人。
宋彦青没有准备酒水,但气氛还是非常热烈。
银七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中途便溜走,独自去了院子。
谢砚同人闲聊了会儿,看了眼时间,也找借口跟了出去。
天色已晚,银七坐在下午他们闲聊时的花园桌边,一脸放空。
谢砚缓步走近,他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有身后的长尾偷偷地甩动起来。
“我有跟你提过吧?”谢砚对他说,“蓝玉从研究院里消失了。”
银七“嗯”了一声。
“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还说需要我帮个忙。”谢砚又说。
银七终于转头看向他。
谢砚浅浅地吸了口气:“……我不能完全相信他,但打算试一试。”
银七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
谢砚对他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忽然靠近,单手支撑在了他的大腿上。
银七本能地回头,却没有得到期待中的亲吻,不悦地蹙起眉来。
谢砚俯着身,嘴唇几乎紧贴着他的颈项,又低头看向手表上的时间。
时间跳转到八点三十五分,他抿了一下唇,轻声说道:“我答应你,成交。”
桃白百
看在今天这章稍微长了一丢丢的份上。
……我明天要请个假(鞠躬
83.自由
聚会持续到晚上十点,陆陆续续有人离开。
谢砚主动提出能否借宿一晚,宋彦青欣然应允。
再次回到熟悉的房间,谢砚兴致勃勃拉住了银七的手,笑着问他:“记不记得这里?”
银七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
当初的那一晚过后,谢砚醒来后自称失忆,翻脸不认,两人还曾因此而短暂地冷战了一阵子。
也不过是三个月前发生的事,如今回想起来,却恍如隔世。
“你到底记不记得?”银七问。
谢砚搂着他的脖子,仰着头笑眯眯地看他:“你猜?”
银七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承认。”
谢砚笑出声来,直到被丢在了床上,面对着居高临下冷脸看着自己的兽化种,依旧没有半分怯意。
“……那试试,”他舔了一下嘴唇,视线落在银七滚动的喉结,“我挺期待的。”
银七俯下身,呼吸已经打在彼此的皮肤上,却没有继续靠近。
“会被别人听见吗?”他问。
这里不同于他们的宿舍,隔音效果良好,关上厚重的房门后,外界一切声响都被彻底阻隔,宽敞的空间除了他们此刻的呼吸,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但谢砚知道,银七不是在担心这个。
就在不久前,他曾对着银七的项圈,朝着并不在场的第三人说过话。
谢砚摇了摇头:“不会。”
他说着,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名为“温柔守护”的app,点进了设置界面。
在用户反馈的按钮上长按了三秒后,界面上弹出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输入框。
谢砚在里面输入了一连串十七位前后毫无关联的字母串。
按下确认后,屏幕上出现了短暂的读条画面。
紧接着,银七的颈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谢砚抬起手,把那个已经戴了许久的项圈轻松地摘了下来。
面对银七惊讶的眼神,他十分随意地把项圈和手机都丢在了一旁,搂住了银七的后颈。
“自由的感觉怎么样?”他问。
银七看向一旁的项圈,问道:“这是你要做的事其中的一部分吗?”
“对,”谢砚主动地仰起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亲,“接下来,你要有一阵子见不到我了。趁着现在,把想做的先做了吧。”
银七消失了,连同着他脖子上的定位器,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本该每日固定的打卡断了三天,融管局毫无反应,谢砚没有接到任何的联络。
直到他主动上报,才终于有调查员登门拜访,了解情况。
来的人里,有一半是谢砚认识的。
作为“暴力妨碍公务”的当事人,祝灵的待遇反而比谢砚好上一些。
因为受害当事人并未深究,她只受到了不痛不痒的处分,被强制闭门思过。但短短几天以后,处罚就自动取消了。
融管局内部太缺人手,不只处罚,连原本的停职都被迫中断,强行又把她拉回了工作岗位上。
只不过搭档换了个人。
和祝灵一同出现在谢砚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古板的男人,四十岁上下,说起话来一本正经,脸上很少表情。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问谢砚。
“在我朋友家,”谢砚低着头,似是强忍着巨大的悲伤,“我朋友刚刚出院,我们为了庆祝聚了一下。结束的时候有点晚了,我们就一起在客房借宿。第二天醒来,他就不见了。”
“在这之前,他有什么特殊的表现吗?”对方又问。
谢砚掩饰一般把头压得更低:“没有吧,我们只是……稍微争执了几句。但那经常发生,很普通,不算什么特别的事”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他失踪的?”
“第二天,”谢砚说,“我给他发了很多消息,他都没有回复。我们很少持续分开那么久。”
男人问道:“为什么不立刻联系融管局?”
“……我不希望把事情闹大,”谢砚吸了吸鼻子,“我怕他再被扣分,会被送回保护区。所以想先试着自己找找。但后来实在找不到,我没法子了,还很担心他的安危,只能上报。”
男人点了点头,转向一旁的祝灵:“都记下了吗?”
祝灵默不作声,把手里的平板界面转向他。
谢砚一脸悲伤,视线偷偷地朝着祝灵身后打量。
在那个古板男人注意不到的角落,那条红棕色的尾巴正在小幅度地抖动。
谢砚不清楚不同属的兽化种是否遵循同一套身体语言,但看起来,小姐姐是有点不耐烦了。
问完了这些谢砚早就在电话中告知过的废话,男人站起身来,表示融管局会尽力寻找,同时希望谢砚如果有任何消息也记得及时联络。
谢砚一律点头。
两人离开时,祝灵一步三回头。
按照定位器的设计,监护人有暂时取下的权限,但一定会被系统记录,能在后台查询到。
只要还佩戴者,就可以随时监测到当前位置。
银七现在的状态,是既没有项圈被取下的记录,也查不到当前定位,这着实古怪。
对祝灵而言,最古怪的,应该是在此之前,谢砚竟从未主动向她提起过这件事。
果不其然,在她离开不到五分钟后,谢砚收到了她发来的消息。
——到底怎么回事?
谢砚回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然后又补充:如果有需要,我会第一时间来求你帮忙。
祝灵回了一串省略号。
融管局的人刚离开,谢砚收到了宋彦青发来的消息。
那是几张论坛的截图,内容对他而言不太友善。
伴随着谢远书这个名字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中,对于谢砚的质疑从未间断,这几天,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陆续有人提出,曾在校园中见过谢砚对银七颐指气使,态度恶劣,甚至使用暴力。
虽然没有图片或者视频作为佐证,但大多给出了明确的时间和地点,有些还能相互佐证,显得十分可信。
谢砚看完了那些截图,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收拾了一下,正要出门,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沈聿打来的。
“听说你这几天没有去过实验室,也没有去上课。”他的语调听起来还算平静,没有怒意,“……发生什么事了?”
谢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我……对不起。”
他的心跳得很快,说话时声音也带着不自然的轻颤。
这不完全是在演戏。
通话另一头的人完全误解了他慌乱的源头,原本略显生硬的语调放软了一些:“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野不见了,”谢砚说,“我找了他几天,哪里都找不到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道最后几个音节,他的声调中几乎带上了哭腔。
沈聿似乎并不惊讶,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种事,融管局会负责的。你又帮不上忙。”
“我知道,”谢砚说,“可是……我很担心他。”
沈聿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对你而言很重要,但那不该是你的全部。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你的学业、你的生活,难道都不管了吗?”
谢砚没有回答,只是啜泣。
“……他为什么会突然消失?”沈聿问,“你心里完全没有头绪吗?”
“我说不上来,”谢砚越说越伤心,“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一点不高兴的事,我心情不太好……但他以前从来不会介意的,我也没说什么特别过分的……他应该也习惯了……”
沈聿了然地“嗯”了一声。
“他不爱说话,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谢砚说。
“你把他看得太重了,”沈聿说,“……他不见得和你一样。你们当初那么早就分开了,他成长的环境和你截然不同。野兽再亲人,也不会拥有和人类完全相同的认知。你不能以普通人的思维去衡量他。”
“他不一样,”谢砚说着,哭腔变得更为明显,“他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沈聿无奈至极:“小絮……”
“对不起,”谢砚泣不成声,“对不起。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手机里又传来了叹气的声音。
“既然你的心思不在学习,强迫你也没有意义,”沈聿说,“这样吧,你干脆先休息一阵吧,好好调整一下。”
谢砚犹豫着问道:“你的意思是……?”
“大不了晚一年毕业,”沈聿苦笑,“其他的,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谢砚沉默了会儿,轻声说道:“……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
沈聿问:“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谢砚顿了顿,轻声补充,“我……你可能觉得我这么说很没出息。但如果……我会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小絮。”沈聿的语调变得严肃了些许,“这么多年,他不在你身边,你也过得很好。”
“我知道,可是现在……我不能没有他。”谢砚说。
沈聿又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你最近先好好休息,调整一下状态吧。别到处乱跑,也别整天胡思乱想的。也许他过几天想明白了,就会回来。”他顿了顿,又补充,“我在融管局有些朋友,可以帮你打听一下。那么大个人,总不可能真的人间蒸发。”
“谢谢你,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谢砚吸了吸鼻子,语调真诚又可怜,“沈教授,你对我太好了。我真的很幸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聿无奈地笑了一声:“你不就是知道我拿你没办法,才这么胡闹吗?”
“……师兄问我,和你是不是亲戚,觉得你偏心我。”谢砚说。
“嗯,这么说也没错,”沈聿说,“我看着你长大,对我而言,你就是我的孩子。”他语重心长,“你不用在意这些,照顾好自己。”
谢砚没有拿着手机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紧握:“……谢谢。”
“小絮,”沈聿似是迟疑了一下,说道,“谢昭野可能会伤害你,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桃白百
小野isfree!
下个礼拜应该可以完结了。
84.身世
谢砚没有接话,沈聿也不出声。
通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这么过了几秒,谢砚忽然舒了口气。
“嗯。”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用力,停顿了一下后,故作轻快地笑了一声,说道,“其实我知道的,他不想跟我待在一起,我非要勉强也没用。他要躲,我根本找不到。”
沈聿哄他:“别想了。”
谢砚却还是继续往下说:“但这么一走了之,他就不考虑一下自己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吗?”他语速加快,“再不能忍,也没必要这样吧?”
他轻轻地啧了一声,语调又变软了一些:“……会不会是有苦衷的呢?是有人故意把他带走了?他现在会不会有危险?”
“小絮,”沈聿无奈至极,“这世上谁有能力可以轻易带走他,还不留下任何痕迹?”他语调笃定,“这个世界上甚至没有任何可以控制得了他的药物。你们那天晚上是睡在同一个房间里的吧?”
“……”
谢砚不出声了。
“别想这些了,”沈聿劝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了,你需要好好的放松一下。不如干脆趁着这段时间出去散散心吧,换个环境,去风景好的地方走走。”
谢砚迟疑:“……听起来是不错,但是,”他苦笑,“我手头不宽裕,也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不用考虑钱问题,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沈聿问。
谢砚尴尬:“不可能不考虑。”
“小絮,”沈聿说,“还记得当初在福利院,我刚找到你的时候吗?我希望能把你带回家照顾,你不愿意。如果你那时候愿意点头,这些就都不是你会烦恼的事。”
“……”
“对我而言,现在也一样,”沈聿继续问道,“你想去哪儿?”
谢砚抿住了嘴唇,迟疑了好一会儿,说道:“还是算了。就算不考虑钱,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我还是会想他。”
“这就有点难办了,”沈聿说,“别说我抽不出那么多时间。就算有空,你恐怕也不会想和自己的导师整天待在一块儿。”
“怎么会呢,”谢砚讪笑两声,试探性地说道,“我突然想到一个地方。教授,你之前曾经邀请我去你在郊外的牧场玩。那里现在还在经营吗?”
“那里不对外经营,”沈聿说,“但随时欢迎你。”
沈聿工作繁忙,但还是抽了一天时间,亲自开车把他送去了那座传说中的牧场。
一路开往市郊,谢砚看着窗外街景,中途一度觉得有几分熟悉。
当终于到达目的地,他很快就通过手机定位意识到了原因。
这儿距离研究院,只有不到十公里的路程。
前阵子他从学校到研究院往来多次,中间大段的道路和今天都是重合的。
一下车,空气中扑面而来的,并不是预料中的清新气味,而是一股温热的,混合着草腥、泥土,还有略微发酵过的谷物的气味。
吸入鼻腔的瞬间让人不由得微微一怔,但很快,那些令人不悦的恼人底调便渐渐散开,留下的,是青草和尘土、还有大型动物混合而成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是不是不太好闻?”沈聿笑着朝着前方指了指,“放心,住的地方在那边,没那么大味道。”
谢砚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眺望,大约百米开外,是一栋看起来简约又雅致的三层小楼。
“那附近也可以停车,”沈聿告诉他,“但我想让你走一下这段路。”
脚下的青草地触感柔软,身侧的护栏后,若干马匹聚在一起,正低头啃食着草皮。
那些马体格高大壮实,却又丝毫不显笨重,明明姿态慵懒,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依旧让它们看起来轻快又利落。
其中一匹纯黑色的,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抬起头,扇动着鼻孔朝着他们眺望,接着又向前踱了两步,蹄子落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响,油亮的毛皮伴随着它富有韵律的动作在阳光下不断变化着光泽。
谢砚也顾不上空气中那略有些恼人的气味,主动朝前走了两步。
“喜欢?”沈聿问。
谢砚点了点头,问道:“可以骑吗?”
“当然,喜欢的话送你也行。”沈聿笑道,“先去把东西放下吧。”
沈聿的牧场比预想中更大。
除了马匹,还养了不少其他动物。
谢砚在之后的日子里一一细数,除了那四匹马,还见到了三条大小不一的狗,七八只猫咪,若干只孔雀,一对牦牛,一对羊驼,和一只猎隼。
沈聿本人在送他过来的当晚就离开了,但特地请来了一个骑术老师,留着教谢砚骑马。
谢砚很有运动天赋,机敏又聪慧,短短两天时间就学得有模有样,每天骑着那匹黑马到处晃悠。
黑马有一个和外表十分匹配的名字,叫玄风。
玄风好奇心重,但性格温和,和谢砚很投缘。
明明才是初相识,下马后走得远些,一唤名字就会踱步过来,像一只巨大又懒洋洋的狗崽。
托它的福,谢砚不费什么力气,就可以在附近自由移动。
牧场里有不少工人,大多都是附近的农民,十分淳朴。谢砚闲来无事和每个人闲聊,得知了不少关于这处牧场的轶事。
“听说你经常在这儿招待朋友,”谢砚坐在玄风背上,状似随意地说道,“时不时会有人来住上几天。”
沈聿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笑着看他轻快自如的动作,说道:“嗯,偶尔吧。”不等谢砚继续这个话题,他问道,“在这里住得开心吗?”
谢砚已经在这座牧场消磨了一周多的时间,每天招猫逗狗,学习骑术,连手机都很少碰,日子过得无比轻松惬意。
“开心啊,”谢砚说,“都有点儿不想回去了。”
“那就再住一阵子,”沈聿说,“等你彻底调整好了再说。”
谢砚低下头,手指轻抚马匹略显粗硬的鬃毛:“……但也不可能永远留下。”
“以后也随时可以过来。”沈聿说。
谢砚侧过头,冲他笑了笑:“那我的面子可真是太大了。听说受邀的除了我,都是达官显贵。这几天还有工人来和我打听,想知道我是哪家公子哥呢。”
“哪有这么夸张,”沈聿问,“……哪个工人和你说的?”
“不太记得了,那些人都长得差不多。”谢砚翻身下了马,走到他身侧,也坐了下来,“要不,我不走了,行吗?你雇佣我在这儿工作吧,我很勤快。我观察过了,那些活我都能干。”
“胡说什么,”沈聿笑道,“书不念了?”
“不想念了,我其实一直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谢砚仰靠在椅背上,舒展手臂,“……本来会选这个专业,也是因为教授你。但我好像没有遗传到我爸的天赋。平心而论,我在你门下也是不太争气的那一档吧?”
沈聿没有接话,默不作声,从表情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么。
但以他一贯的偏爱,没有立刻否定,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有点疑惑,”谢砚继续说道,“我真的是谢远书的儿子吗?我是说,从遗传学的角度。虽然从照片看,我们长得确实有一点像。但考虑到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又觉得……可能不是那样。”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沉默的沈聿:“教授,你知道答案吗?”
沈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银七是兽化种,肯定不是他的孩子,”谢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我最近陆陆续续想起了一些往事。他对待我们,是彻底一视同仁的。你曾经说过,他是一个偏执的、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我觉得这样的人,不见得会用这种方式参与到自己的实验中。”
“你真的很聪明,”沈聿说,“要是能把这种心思用到学习上该多好。”
谢砚尴尬地咂了下嘴,追问道:“那事实是怎样的呢?”
玄风在不远处悠闲地吃着草,能隐约听见周围的沙沙风声和鸟鸣声。
沈聿沉默着,谢砚也不再催促。
直到玄风越走越远,谢砚双手拢在嘴边,大喊了一声它的名字。
视线中的黑色马匹悠闲地调转了方向,缓缓靠近。
沈聿突然开口:“当初的实验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自然也需要大量的志愿者。为了规避一些伦理上的问题,你的基因究竟来自于谁,是保密信息。理论上,除了谢教授本人,没有人会知道。”
“你也不知道吗?”谢砚问。
沈聿张开嘴,许久没有出声。
直到谢砚几乎以为他要彻底回避这个问题,他忽然笑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
说完,他如释重负一般长吁了一口气,终于看向谢砚:“可以放下心来了吗?小絮,你真的没必要这么提防着我。我说过,我不会做任何伤害到你的事。”
见谢砚怔怔不出声,他又看向前方。
“你可以随时来这儿,”他说得笃定却又轻描淡写,“如果喜欢的话,这整座牧场也可以是你的。”
谢砚低着头,不发一言。
沈聿在他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太阳快下山了,”他说,“这里晚上凉,进屋去吧。”
沈聿没有吃饭就离开了。
谢砚意识到,他百忙之中特地过来,确实只是为了陪自己一会儿。
夜晚来临,整栋三层小屋里,只有谢砚的房间亮着光。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这片空旷的土地远比城市更寂静,适合沉思。
但有些时候,过度的思考无法带来任何有意义的结论,只让人心烦意乱。
突如其来的手机提示音打断了谢砚的思绪。
解锁屏幕,是一条短消息,来自于一个陌生的虚拟号码。
——你还要拖多久?
谢砚视线扫过这行文字,然后利落地把它彻底删除。
把手机丢在一旁后,他用力地捂住了脸,发出难耐地,带着发泄的呜咽声。
要是能有什么体格高大又热乎乎的、天生长着毛绒尖耳和柔软长尾的东西能让他立刻抱一下,该多好。
桃白百
玄风:咴儿~我吗?
85.地下室
一切怀疑的原点,来自程述。
按照程述在邮件中的说法,他原本并不打算使用如此危险的方式传递信息。
毕竟谢砚当时所处的拘留室监控几乎没有死角,那样突兀地用口型比划也不见得一定能让谢砚看懂。
所幸当谢砚深夜跟着沈聿走出大门,还是准确地在右侧的花坛角落里拿走了程述提前放置的纸条。
那上面写着两行信息,一个邮箱,和一个密码。
程述实在谨慎。
登陆邮箱后,里面仅有的那封邮件,是在谢砚拿到纸条以后才发出的。
在向谢砚大致解释过来龙去脉后,他向谢砚提出了协助的请求。
理由乍一看有些荒谬。
“你原本会在拘留室待至少三天,但有个上面得罪不起的人物在听说以后大发雷霆,要求当晚就把你释放。”
“相信你已经猜到我说的是谁了。”
“想必你和沈聿关系匪浅。寻求你的帮助可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我现在走投无路,只能赌这一把。”
“我无法确认你会不会把这封信转交给沈聿,你也无法确认我所说的一切是否真实。很刺激,不是吗?”
谢砚当下觉得这一切匪夷所思。
不仅是因为程述在邮件中讲述的那些荒诞的故事。
他只是奇怪,若那一切为真,沈聿到底有什么理由对自己这么个一直在给他添堵的无名小卒如此包庇。
沈聿甚至不该对谢远书怀有任何敬畏心。
当他怀着质疑一步步试探,得到的积极反馈催化出了一个荒诞的猜想。
沈聿至今单身未婚,膝下无子,看似全然志不在此。
算算时间,在谢砚出生的那一年,沈聿作为谢远书团队中最为年轻的天才少年,刚满十九岁,比如今的谢砚更为年少。
不久前的那番对话,沈聿虽没有正面承认,但言下之意,已是再明白不过。
一直以来的无数疑惑都有了解答。
谢砚却无法轻易地在恍然大悟后感到释然。
又躺了会儿,谢砚从床上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边,从里面拿出了自己的背包,又从背包的侧面隐藏口袋里取出了一本a5尺寸的本子。
小心翼翼地拆开封皮,夹层里藏着一页简易的手绘地图。
谢砚抽出本子自带的活动铅笔,在那页图纸的角落,仔细地补充上了今天所观察到的信息。
在画下了点位和从卫星地图上所查看到的具体坐标后,他在一侧标注:高约半米,下沉式入口,pm6点后无人,老式铁门,带锁。
这一周来,他在这张小小的地图上标注了七个类似的坐标。
程述所需要的答案应该就藏在其中一个、或者几个中。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该立刻拍下照片,发送到约定中的私密邮箱。
谢砚拿着手机,看着面前的纸页,迟迟没有动手。
程述认为,他可能是这世上仅有的,可以安全靠近沈聿,并且获得线索的人。
当谢砚意识到这个认知是完全正确的,反而无法再往前一步。
他开始不断地在心中问自己,程述究竟又有几分可信?自己会不会错害了在这个世上本该与自己最为亲近的人?
时间已过凌晨三点。
谢砚捧着本子,全无睡意,又思忖许久,终于做下决定,把本子收回了原处,拿起手机,凭着记忆输入了一串没有被记录的号码。
与其靠着旁人提供给他的碎片线索去拼凑全貌,不如眼见为实。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谢砚经过马厩,原本只是随意地朝里瞥了一眼,惊喜地发现玄风正悠闲地在那一方小天地里来回踱步。
当他试着朝里走,玄风也转向了他,夸张地掀起嘴唇,露出大白牙,原本英俊帅气的长脸顿时显得有些滑稽可爱。
意外获得坐骑,原本步行需要半个多小时的路程,短短五分钟,目的地已近在眼前。
但麻烦的是,玄风不知为何坚持不肯靠近。
这周围没有地方栓绳,放任这自由散漫的家伙随意活动,恐怕一会儿就会不见踪影。
谢砚下了马,硬着头皮把它往前拽,才走了几步,一贯温柔又好脾气的玄风居然耍起了犟,甩着脖子硬拧着往后退,还“咴儿咴儿”叫出了声。
夜深人静,天知道这般动静能传到多远。
谢砚不怕被人发现,他能轻易编出一堆理由来解释自己此刻的行为。
他只怕玄风此刻恐惧的源头被人察觉。
玄风对这附近比他更熟悉,自行回马厩应该不成问题。
念及此,他干脆放开了缰绳。
玄风迅速掉头,朝着反方向小跑了一阵,同目的地拉开几十米的距离才放松下来。
谢砚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他不久前刚在地图上所标注的那个点。
这附近几百米都没有任何照明设施,仅靠着星光,竟也能清晰视物。
就这么一路走到那个下沉式入口的正面,台阶上,果然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兽化种别来无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沉默地站起身来,低头拍了拍长裤上所沾的灰尘。
异常平静,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
相反,倒像是有些仇怨。
谢砚走到他跟前,声调温柔,带着几分讨好:“我也很想你。”
银七转过身背对他,朝着入口处锈迹斑斑的铁门扬了扬下巴:“就这儿吗?”
“生气啦?”谢砚从背后拉住了他的手,“……生气了还来帮我,你真好。”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往前一靠,把所有分量都卸在了银七的身上。
就这么安静了几秒,银七总算开口,语调听似冷硬,内容却比谢砚预料中更像是在撒娇:“我都不知道你这些天是死是活。”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谢砚从后头环住他的腰,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蹭了蹭,“要不是为了安全考虑,我恨不得每天都能见到你。”
银七清了清嗓子,正欲转身,谢砚果断松开了手臂,朝着前方的铁门指了指:“你能把这东西打开吗?”
银七的动作顿了顿,瞥他一眼,不情不愿地蹲下身去。
月光映照在锈迹斑斑的铁门正面,能清晰地看见把手上缠绕的铁链,和看起来已经有些老旧的锁头。
“……可以试试,”银七说,“但如果把东西搞坏了,修不好,会留下痕迹。”
“没关系。”谢砚说,“锈成这样,应该很久没有使用了,平时也不怎么打理。就算坏了,照着原样摆回去,也能瞒很久。”
他说着转过身,朝着东南方示意了一下:“那边还有一个比较常用的出入口,但贸然进出容易被发现。挑这里只是碰碰运气,看看底下是不是连通的。”
银七点了点头,起身想寻找尺寸趁手的石头,被谢砚拦住。
“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他提醒,“这儿过去不远,有一个哨亭。”
银七挑眉:“这种地方,哨亭?”
“……很奇怪吧,”谢砚低头看着铁链,“但负责守夜的阿伯睡眠质量还不错,所以小心一点就不怕被发现。”
银七仔细检查着铁链上的锈斑:“这地方是那个姓沈的?”
“嗯。”谢砚点头。
“他哪来那么多钱,”银七挑到了一个满意的位置,把那一节生锈最为严重的锁链卡进了墙缝,“看着就可疑。”
谢砚抿着嘴唇,没有接话。
他沉默地看着银七借力拧弯了那一节锁链,又调转方向,再次施力。
来回几次以后,链子碎成了两截。
拆下铁链,再小心翼翼地推开铁门,通往地下的道路一片漆黑。
谢砚只觉伸手不见五指,却听银七说道:“底下好像还有一道门。”
“……还好我早有准备。”谢砚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电筒,“虽然亮度一般。”
安全起见,两人把外侧的大门虚掩上,接着沿着台阶一路往下,不过两三米,果然被一道带着密码锁的大门挡住了。
不等谢砚开口,银七附身检查了一番,说道:“想靠物理方式打开有点悬。”
“如果只是普通的储藏室,不会有这个东西。”谢砚说。
这通道的高度对银七而言实在逼仄。他站不直,干脆盘腿坐在了地上,单手托着下巴,看向谢砚。
那表情仿佛在说:与我无关,到你了。
“……总不能盲猜吧。”谢砚苦恼地靠近键盘,用手电筒一一照亮每一个按键,试图从磨损度上找到些线索。
可惜,几乎每一个按键看起来都是又脏又新,显然是被闲置了许久,几乎没有使用痕迹。
唯一有那么点不同的是数字“1”,右下侧有着几不可查的磨损痕迹。
但那实在太细微了,更像是出厂瑕疵。
谢砚蹙着眉,不抱希望地依次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八位数字。
那串数字中,“1”出现了四次。
前四位是一个年份,后四位是0711。
本意是死马当活马医,却不料按下确定键后,“咔哒”一声轻响,大门打开了。
谢砚愣在当场。
银七也很惊讶:“你输入了什么?”
谢砚在心中回答:我的生日。
大门已经打开了。
他却突然不想去推。
“怎么了?”银七捕捉到了他的情感波动,起身后担忧地看向他的面孔,“是发现什么了?”
谢砚按在大门上的手不住地颤抖。
我发现,他好像真的很爱我。
而我想要毁掉他的一切。
桃白百
男主播小絮:家人们好久不见。上次说道我有三个妈妈,最近发现爸爸好像也增加了。只有不是兄弟的兄弟还想要那个我。
86.噩梦11.11%09:58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银七虽感疑惑,却并不催促。
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会儿,他伸出手臂,抱住了谢砚,又在谢砚微微颤抖的背脊上轻拍了两下。
熟悉的体温让谢砚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十分突兀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沈教授从小就一直那么偏爱我吗?”
“……因为你非常可爱。”银七说。
谢砚被这意料之外的发言逗笑了:“你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银七不吭声,在一片昏暗中偷偷甩着尾巴。
“他是我在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谢砚说。
银七一愣,松开了手臂,惊讶地看向他。
谢砚也抬起头:“你说……我还要继续吗?”
银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金色的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俯下身来,把嘴唇落在了他的前额。
“继续吧。”他说。
谢砚点了点头,推门的同时刻意地笑了一声:“我以为你会说,支持我的一切决定什么的。”
银七没有解释,但谢砚却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因为你知道我内心的选择,对吗?”
大门后,是一条漆黑的、看不清前路的走道。
谢砚的手电筒只能照亮前方大约四五米的距离,前路混沌不明,所幸脚下一片平坦。
“不是,因为我有私心,我从来就讨厌他,”银七说,“如果未来你感到后悔,可以怪我。”
道路漫长,但空间宽敞,银七也可以自由挺直身板,走起来还算轻松。
谢砚一路数着步数,走了约莫五十米,前方又出现了一道门。
大门的一侧安装着刷卡装置。
见谢砚皱眉,银七说道:“……这其实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拍张照作为凭证,然后回去吧?”
道理确实是这样的。
若非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一个普通牧场的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空间,还层层设卡。
“……我想亲眼见到证据。”谢砚说。
若不然,他无法坚定地站到沈聿的对立面。
这样全然不理智的判断,银七在听后只是耸了耸肩,接着走到门边,仔细观察起来。
片刻后,他告诉谢砚:“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他踢了一脚角落的砖块,“也不一定非要从门里进。”
“不会被发现吗?”谢砚问。
“里面空间很大,通风良好,而且……”他闭着眼,“附近没有意识清醒的人。”
谢砚皱眉:“什么意思?”
“你明天这个时间再过来吧,”银七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精神和身体都已是万分疲惫,可躺在了床上,却难以入睡。
谢砚的大脑本能地回避着在第三道大门后可能见到的一切,只胡乱想着,银七是不是还呆在阴暗的地下,他有没有好好休息,会不会饿着肚子。
终于入睡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他一觉睡到了下午,是被饿醒的。
起床后吃了点东西,又去马厩看了一眼。
玄风在一旁的草地上悠闲地吃着自助餐,察觉到他靠近,很惬意地甩了两下尾巴。
谢砚松了口气,靠近后摸了摸它油亮的毛皮,小声告诉它:“晚上还来找你。”
当夜,谢砚的出发时间比前日早了一些,还带上了一些方便食用的点心。
这一回,或许是因为银七人在地下远离入口,玄风表现得十分淡定,到了入口处,谢砚下马后把它拴在了铁门上。
早上离开时,他重新缠好了铁链,乍一看与平日无异,想来若非有人打算使用这个入口,不然很难轻易发现异状。
在一片漆黑的地下通路独自前行,心理上的压力与昨日不可同日而语。
终于来到第三道大门前,谢砚一眼并未发现任何变化,四下张望,银七也不知去向。
他心头一紧,轻声呼唤着:“小野?你在吗?”
无人回应。
是没料到自己会提前过来,溜出去了吗?
谢砚心中不安,又在黑暗中用手电筒观察了一圈,忽地被一只温热的大手从背后捂住了口鼻。
他下意识想要惊呼,所有的声音都被那手强硬地封在了
嘴里。
手电筒摔落在地,碰到了开关,灭了。
整个空间顿时漆黑一片。
谢砚心跳如擂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接着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静静地站了两秒,然后整个身体脱力一般地向后倒,没骨头似的彻底跌进了那个控制着他的人的怀里。
耳边响起一个被刻意压低,却依旧无比熟悉的声音:“老实交代,你是什么人?”
谢砚闭着眼,耐心地等待那只手略微松开,答道:“你的心上人。”
环着他的手臂僵了一下。
“差点吓死我,”谢砚无奈地叹了口气,推开了他,“快把手电筒捡起来,我看不见掉在哪儿了。”
银七咂了下嘴,弯腰捡起了手电筒,打开后递了回来。
待谢砚伸手接过,他迈步走向一侧角落,轻轻地踢了一
脚。
砖块顿时散了一地,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洞。
谢砚走了过去,矮下身往里钻的同时,轻声问了一句:“你进去看过吗?”
银七“嗯”了一声。
洞的另一侧空间陡然开阔,但依旧一片黑暗。
谢砚用手电筒观察了一下,天花板上有照明设备。但为了安全起见,他没有去寻找开关,而是只借助着小手电微弱的光芒,半摸着黑往里走。
“这里是储物间,”银七跟在他身后钻了进来,“往右前方走,你会看到你想看的东西。”
谢砚咽了口唾沫,朝着他所说的方向前进。
却听银七又说道:“不,应该说是……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打开门,又是一条悠长的走廊。但不同的是,隐约能看见两侧依次排布着十几个房门。房门十分紧凑,可见每一个房间空间都非常狭小。
谢砚深呼吸,心跳非但没能平缓,反而愈发剧烈。
砰咚、砰咚的。
在走向最近那一扇门的同时,他下意识地向后摸索,握住了银七的手。
察觉到了他指尖的颤抖,银七用力地回握住了他。
“……你应该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了。”银七轻声说道,“程述没有骗你。”
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站在门外,朝着视窗向里探望,视线中的画面依旧让谢砚感到一阵窒息。
程述在邮件里告诉他,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在调查着一个与近期所有事件息息相关的大案子。
他在这过程中被迫使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终于得到了幕后高层的一些信任,收获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却苦于拿不到决定性的证据。
融管局高层与此人沆瀣一气,百般包庇,想要从正式渠道获得搜查许可简直是痴心妄想。
但不知为何,此人对谢砚格外保护,甚至到了纵容的程度。
所以他希望谢砚可以借此便利,找到那个被隐藏的关键所在。
——沈聿的兽化种器官工厂。
房间内没有开灯。
手电筒的光隔着玻璃,照射在那逼仄空间中央的狭小床铺上,描摹出上面所躺之人的大致轮廓。
他看起来四肢健全,呼吸平和,对突如其来的光线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只是睡熟了。
这房间看起来,似乎只是一个简陋版的研究院病房。
问题是,那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白戍,”谢砚喃喃,“我上次在研究院见过他。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银七没有应声,他知道,谢砚心里其实是有答案的。
谢砚呆滞地朝里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望向剩下的那些房间。
“每个房间里都有,”银七说,“看状态……都是返祖素后遗症。”
“······你有见到蓝玉吗?”谢砚问。
银七摇了摇头,又抬起下巴,朝着前方示意:“这两侧关着的,都是尚有基本自理能力的。前面还有一个更大的房间,或者说……一个集装箱。”
谢砚正要迈步,被银七一把拉住了。
“别去看了。”他对谢砚说,“会做噩梦。”
谢砚迟疑了几秒,还是迈开了脚步。
银七没有再阻止,只是浅浅地叹了口气,也跟了上来。
走道过半,空气中的消毒水气味逐渐浓郁起来,出口处隐隐透出白炽灯的光亮。
但既然银七没有阻止,想必那地方也不存在“意识清晰的人”。
走进尽头那个被银七称作“集装箱”的空间,谢砚瞬间头皮发麻。
空间中央被透明的有机玻璃隔断,另一侧的墙壁上,被分隔出了无数个宛若太平间藏尸柜一般的抽屉。
但不同的是,那些抽屉都是透明的,能清晰地看见里面装着的东西。
每一个格子里,都躺着一具身躯,身上接着输液管,一动不动。
将近一半的身躯明显残缺不全。
距离谢砚最近的那一具,甚至只有头部和躯干。若干输液管延伸进入她完全赤裸的畸形身体,暴露在外的皮肤上遍布大片瘢痕。
谢砚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直到撞在了银七的胸口。
银七又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走吧,”他说,“你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87.人质
谢砚一路踉跄着被银七拉出了那个房间,眼前又变得一片昏暗。
他没有拍下照片,可不久前见到的画面却被深深烙进了脑子里,无法驱散。
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银七停下脚步,又一次抱住了他。
谢砚靠在身前兽化种温暖的怀抱中,深呼吸了几次,用力握住了银七的手,轻声说道:“走吧。”
那之后,他们谁都没有开口,手指交缠着,沿着来时路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谢砚跟在银七身后,在心中不停地告诉自己,冷静一点。
方才所见的一切,比起自己,银七才该是受到更大冲击的那一个。
那些格子里躺着的每一个,全都是兽化种。
他们被整齐排列、收纳,就仿佛是冰箱里没有生命的肉块。
银七在看见自己的同类被如此对待时,心中究竟是什么感觉?他又是如何自我说服,才能如此冷静地跟着自己第二次来到这个空间。
“……对不起。”谢砚喃喃。
银七不解地转身看了他一眼。
“其实我早就意识到他有些不对劲,”谢砚始终低着头,“你还记得吗?在他讲述我们的出生来历时,提到那位兽化种志愿者,用的词是‘雌性’。”
“没什么印象。”银七说。
“大多数人会说‘女性’。我那时候对自己说,可能只是一时顺口,没必要太上纲上线,”谢砚继续说道,“……现在回头看,这种下意识的用词,最能体现一个人的本心。”
沈聿从来没有把兽化种视为人类。
而那些细节,谢砚分明注意到了,却一次又一次地自我催眠,本能地不愿意去怀疑这个人。
“别想了。”银七说,“你要做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交给程述他们吧。”
谢砚浅浅地点了点头。
对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第三道大门附近的破洞处。
离开储物间,走道中的空气反而变得浑浊了一些。
剩下的路不长,他们却走得很慢。
“这下面的空间非常大,那个‘集装箱’再往前,有两间手术室,”银七告诉他,“白天有人活动,我没太深入。”
“你说,蓝玉会不会就躺在那些格子里?”谢砚问。
银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动作及时的话,你至少可以救白戍。”
谢砚“嗯”了一声。
他没有犹豫的时间了,每拖延一天,被禁锢在这儿的兽化种就会多一分危险。
密码门近在咫尺,银七却不知为何放慢了脚步,动作变得蹒跚,仿佛脚下平坦的水泥地是一片泥潭。
“你怎么了?”谢砚担忧地问道。
银七停下了脚步,抬起手来,扶住了额头。
谢砚十分警觉,松开与他牵在一块儿的手,尝试搀扶他的身体。
“不舒服?”他问。
银七眉头紧皱,用力地甩了两下头,接着竟双腿一软,向后连退了几步,靠在了墙上,又滑坐到了地上。
“小野?”见他意识涣散,谢砚慌张地拍了拍他的面颊,“能听见我说话吗?”
银七抬起眼,金色的眼眸反射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在昏暗的空间中晕出冷色调的光。
“……入口附近有人。”他告诉谢砚。
谢砚扭头看向一侧的密码锁大门。
“还能坚持吗?”他问,“我们先出去。”
银七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不能如愿,又一次跌坐在了地上,大口喘息。
谢砚咬住了下唇,站起身来。
来时被谢砚小心翼翼合拢的铁门大喇喇地敞开着。
谢砚沿着台阶往上走,很快见到了玄风。
它一动不动的站在入口附近,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而在他身侧,站着一个意料之中的、无比熟悉的身影。
“大半夜的不睡觉,怎么跑这儿来了。”沈聿的语调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只透出一丝无奈,“探险游戏有意思吗?”
谢砚走到他跟前,浅浅地吸了口气,说道:“不要伤害他。”
“我对他一向很宽容,”沈聿说,“毕竟我不想看到你伤心。”他叹了口气,“但……凡事总会有取舍。”
“我们只是好奇……他约我在这儿见面,聊到不知这门究竟会通到哪儿……”谢砚抿了抿嘴唇,眼眶里溢出泪花,“……求你了,不要伤害他。”
“放心吧,这种药不会伤害到他的身体,至少只用一次不会,”沈聿顿了顿,又补充,“应该不会吧。毕竟是第一次用,缺乏样本。他的体质太特殊了,费了我不少心思。”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来,温柔地抚摸谢砚的头发。
“看到了那些,你就没别的话想要和我说吗?”他问。
谢砚低着头,沉吟良久,问道:“你早就做好了被我发现的准备,是吗?”
“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在尽量不伤害你的前提下,让你别再给我添麻烦,”沈聿摇了摇头,“挺难的,你这孩子想法又多,性子又倔。”他朝着谢砚背后黑漆漆的通道看了一眼,“除了那玩意儿,你什么都不在乎。老实说,我觉得他挺碍眼的。”
他对谢砚笑了笑:“但换个角度说,他能让你乖乖听话,倒也不错。”
“……我本来就不可能反抗你,”谢砚说,“就像你无条件的包容我那样,我也不会主动背叛你。”
“真的?”沈聿问,“在看到了那些以后,你还是这么认为吗?”
“你会让我看见,不就是觉得……我或许会接受吗?”谢砚深吸了一口气,“我不像谢远书,一点也不像。我和你才是同一种人。”
沈聿没有回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似乎是在揣度他话语中究竟存着几分真心。
“……我不喜欢那些,”谢砚继续说道,“但如果忽视它们是保护小野的必要条件,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我不希望你忽视,”沈聿说,“我说过,这里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
谢砚毫不犹豫地摇头:“我可以无视,但不想参与。”
“为什么?”沈聿问,“因为觉得残忍?”
“……他们毕竟也是生命。”谢砚说。
“但生命和生命之间,从来不是平等的,”沈聿笑道,“还记得你朋友的病吗?如果没有我,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
“说起来,还要感谢你,”沈聿继续说道,“心脏移植是个巨大的挑战,最终能那么成功,谢昭野的身体数据和新鲜的血清为我提供了很大的帮助。他不愧是谢老师最完美的作品。”
见谢砚表情诧异,一时回不过神,沈聿又对他笑了笑:“所以,客观上来说,你和他早就参与其中了。”
谢砚咽了一口唾液:“宋彦青的心脏,来自兽化种?”
“那个长着鳞片的畜生差点就伤害到你,”沈聿说,“我只是帮你出气,顺便让它物尽其用。”
见谢砚呆愣在原地不出声,沈聿伸出手:“把你的通讯工具给我。”
谢砚同他对视了两秒,老老实实地把手机放在了他的手中。
“我没有跟任何人联络过,”他告诉沈聿,“也没有拍照。我从来没打算要说出去。”
“我知道,那下面根本没有信号。”沈聿收起了他的手机,又说道,“不早了,让玄风送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谢砚扭头又看向通道,欲言又止。
“他不会有事,”沈聿说,“小絮,还需要我重复多少次呢?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当初让银七单独离开,一来是为了制造出自己身边孤立无援的假象,二来是为了保护银七的安全。
回想起来,这段时间以来,他出于对沈聿的信任,做了太多错误的选择。
比如,当意识到银七体质特殊后,答应配合沈聿的身体检查。
可那些错误的判断也并非全然出自糊涂。
或许他可以察觉旁人的虚情假意,可沈聿对他的所有关心爱护,从来都是出自真心。
回到住处,谢砚很庆幸地发现,自己的个人物品并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料想沈聿十分笃定,他现在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络的手段,也不敢轻易出逃。
这个广阔的牧场,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囚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知道,只要自己乖乖的,沈聿至少不会让银七住进那“集装箱”中的某一个格子。
但联想到上一次在医院时银七突然病危的经历,他又无法彻底放下心来。
很明显,当时自己强烈的违和感并非多心,那是一场人为的事故,沈聿需要从他身上所取得的血清来完成宋彦青的换心手术。
未来只要还有需要,沈聿会毫无顾忌地无数次重复同样的事。
失去手机,等于失去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甚至也包括和沈聿的。
牧场里每天都有人做饭、打扫,不需要为基本的生活发愁。但那些都是最普通的工人,显然对地下的另一个世界一无所知。
谢砚想要见银七一面,确认他的安全,竟也无计可施。
身处一片开阔的牢笼之中,他只为一件事感到庆幸。
任何人,在面对深爱的对象时,都很难保持完全的清醒和理智。
他在沈聿眼中如此引人怜爱、需要保护,即使早已看穿了他性格中的狡黠和不安分,依旧还是放松了警惕。
谢砚做任何事,都是会留后手的。
88.正式参观
玄风的马鞍上装着定位器。
这是谢砚在被沈聿逮到的第二天发现的。
他在来到这座牧场的当晚,就很小心地确认了房间里没有任何监控设备,不必担心自己的日常生活被窥探,却不料还是百密一疏。
想必沈聿就是因此发现了他深夜异常的行踪。
意识到这一点后,谢砚既没有拆除定位,也没有更换马匹,依旧每天若无其事地骑着玄风四处溜达,甚至会刻意地靠近之前私闯的那出入口,在附近来回转悠。
那条被破坏的铁链第二天就被取走了,之后,整扇铁门都被焊死,正式宣告这道门不再使用。
而谢砚曾经打探到的另几侧出口,日夜都有人看守,不留一丝可乘之机。
就这么过了一周,谢砚又一次见到了沈聿。
沈聿并没有来找他。
当谢砚骑着玄风在附近晃悠,意外看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草场,停在了那处被紧密看守的入口附近。
一个穿着十分低调,戴着墨镜和帽子的男人同沈聿一同下车。
走向入口的同时,两人正交谈着什么。
沈聿脸上带着一贯的柔和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
察觉到谢砚的视线,他抬起头来望了一眼,浅浅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男人也留意到了谢砚,似乎是问了些什么,沈聿笑着说了些什么,又若无其事地抬手朝着前方示意。
两人很快走了进去,消失在了谢砚的视野中。
谢砚没有离开,骑着玄风径直走了过去,绕着入口处转了几圈。
一个中年男人正倚在那辆黑色的轿车外抽烟,朝他露出了狐疑的视线。
谢砚笑盈盈的来到他身旁,翻身下马。
他一派自然地同对方攀谈。可惜对方口风很紧,只说自己是个司机,不清楚老板来这儿做些什么。
当谢砚表示“那位先生看起来很有气质,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可能在电视上吧”,那中年司机笑了笑,说是“有可能”。
但再追问,就什么也不说了。
谢砚也不在乎,乐呵呵地继续同他闲扯,热情介绍了自己所骑的马匹,甚至还指导着那男人上马尝试了两步。
一个小时后,当谢砚已经掌握了那个神秘男人姓甚名谁,沈聿出来了。
见谢砚就站在门外不远处,他显得有些意外,但依旧不动声色。
待目送着那神秘男人的座驾离开,他主动走到了谢砚跟前。
“这些天一直闷在这儿,是不是有点无聊?”他问。
“是啊,”谢砚点头,“每天无所事事,而且……”他露出了有点儿可怜巴巴的笑容,“……一直见不到他,我很担心。”
他朝着此刻大门紧闭的入口望了一眼,又问道:“他在里面吗?”
当一个人表现得过度恋爱脑,很容易显得愚蠢。
不过对依旧抱有防备的沈聿而言,愚蠢是一种十分宝贵的特质。
他幽幽叹了口气,问道:“想去看他吗?”
谢砚毫不犹豫地点头。
沈聿转过身:“那走吧。”
和之前偷闯的入口不同,通过了略显粗陋的大门后,目之所及同外部那般蓝天绿草的原生景象截然不同,宛如换了一个世界。
走在大理石铺成的地面上,谢砚忽然有些恍惚,依稀仿佛回到了童年最为熟悉的那个地方。
明亮的、整洁的、甚至是清爽的。
清新的空气让人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正身处地下,周遭的一切看起来透着令人信赖的专业感。
“在去见他以前,要不要顺便参观一下?”沈聿主动对他说道,“你很好奇吧。”
“可以吗?”谢砚问。
沈聿笑了笑,带着他一路前行,走进了一个房间。
浅色调的简约装潢,豪华的沙发套组,摆放着精美花瓶的典雅茶几,巨型的led屏幕。
“我一般会在这儿和客户沟通,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带他们亲自去现场挑选。”沈聿说。
谢砚在心中默念着他所说的话。
“客户”,“挑选”。
“你的那些‘商品’,看起来,会不会有一点……”他欲言又止。
沈聿笑了笑:“你是说你那天闯进去的地方?当然不会让他们看那些。”他说着走出了接待室,示意谢砚跟上,“也要照顾到他们的承受力嘛。没必要给客人造成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谢砚轻声说道:“我也会有心理负担。”
他不想表现得太过坦然。
沈聿不是傻子,过于顺从反而会显得虚假。
“所以你不该闯进去。”沈聿说。
谢砚“唔”了一声,过了会儿,又问:“你说的‘心理负担’,是指他们虽然使用了兽化种的器官,但真的面对活生生的供体,还是会产生负罪感?”
沈聿点了点头:“所以,只能布置一下,好配合他们的那点伪善。”
“……我不觉得那是伪善。”谢砚说,“同理心是人类的本能。”
“自私自利也是人类的本能,”沈聿说,“小絮,我知道,你心里还是觉得这一切很残忍。”他推开了一个房间,示意谢砚跟上,“但假设,如果谢昭野得了重病,若没有一颗鲜活的心脏就会立刻死去,而你只需要为此付出一点能力范围内的金钱,你会怎么选?”
谢砚没有出声。
这个房间非常宽敞,四周和中央陈列着一些展示柜,柜台里陈列着的,是一些经过处理、看起来丝毫没有任何血腥感,还透着鲜活生命力,正在搏动着的人体器官。
沈聿没有介绍,但谢砚已经明白了这个房间的用意。
这些鲜活的器官在维生系统的支持下看起来干净、生机勃勃却又无比独立,不会让人联想起任何真正的生命,只是一块又一块完整的人体组件。
任何人都不会因为使用了它们而产生负罪感。
“你当初和谢远书决裂……和这些有关吗?”谢砚问。
沈聿笑了笑,表情透出一丝落寞:“他真的很顽固。”
“……”谢砚欲言又止,忍了会儿,还是不禁开口,“和固执无关,你们的底线不一样。”
“你更认同他的观念,是吗?”沈聿脸上依旧带着笑,“只要彻底解决了生殖隔离的问题,兽化种和人类之间的隔阂就会随着时间自然被敉平,完成真正的,融合与共生。……但是,他在实现理想过程中所做的那些事,他创造出了你和谢昭野,这些,不也是在玩弄生命吗?”
“……”
“兽化种本身就是玩弄生命的产物,”沈聿叹了口气,摇头道,“老师居然指望人类能和这些东西彻底融合。数百年后,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流着畜生的血,这就是他期望的未来。”
见谢砚默不作声,他抬起手来,轻柔地拍了拍谢砚的背脊,用无比温和的语调说道:“我知道,谢昭野对你而言很重要。这很正常,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自己心爱的小狗。”
他顿了顿。
“但……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他停下脚步,靠近后,凝视着谢砚的双眼,“如果他现在需要一颗鲜活的心脏才能生存,”他说着抬起一只手,朝着建筑的更深处指去,“那里有很多,你会拒绝吗?”
笑意伴随着谢砚的沉默爬上他的唇角。
“你是在gaia中诞生的,我的孩子,”沈聿说,“我知道你会怎么选。”
谢砚低下头:“我不想说这些了,我想见他。”
银七的待遇比他预料中的好上太多。
忽略单向透明的外墙和紧锁的大门,那个宽敞的空间完全像是一间酒店套房,甚至还配备了液晶电视和若干运动器材。
银七状态清醒,但明显心情不佳,沉着脸十分刻板的在宽阔的空间里来回走动,尾巴伴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抽打着空气。
见谢砚瞥向门上的密码锁,沈聿告诉他:“这次的密码没那么好猜了。”
谢砚可怜巴巴地看向他:“我想跟他说说话。”
沈聿走到墙边,在一侧的控制板上按下按键,然后示意谢砚开口。
虽然和预期不太符合,但谢砚还是很珍惜这个机会。
“小野?”他唤道。
银七立刻抬起头来,望向房间的一侧角落。
想必那就是扩音器的位置。
“是我,你还好吗?”谢砚问。
银七的声音从面板旁的扩音口传出:“不怎么样。”
他嘴上这么说,但原本显得十分烦躁的尾巴摆动却变得轻快起来。
“我会想办法拜托沈教授,让你早点出来,”谢砚说,“我很想你。你以后不要再随便离——”
他没说完,被银七打断:“叫得那么客气,他不是你爸吗?”
谢砚愣了愣,小心翼翼地看了沈聿一眼。
沈聿只是笑了笑。
“唔……”谢砚不好意思似的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然后说道,“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会让你出来的。我刚才还没说完呢,你以后不许再丢下我乱跑了。”
银七只是听着,并不吭声。
他无疑已经意识到,沈聿也在旁听。
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谢砚对此很满意,继续说道:“我已经把你失踪的事情上报到融管局了,所以如果你离开这里,就会被他们抓走,送回保护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威胁我?”银七不屑一顾,“融管局那些酒囊饭袋,也不见得能抓得了我。我真的想走,没人留得住。”
“你先看看自己现在的处境吧,那么厉害,不还是被关着了,”谢砚沉下脸来,“你再气我,就在这儿被关一辈子吧!”
沈聿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情绪起伏,显得饶有兴致。
银七朝着扩音器的方向甩了一眼,转过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侧,不再理会他。
“我现在就去举报你,”谢砚气恼地说道,“祝灵马上就会过来,你做好准备吧!你不见得是她的对手。”
银七只是抖了抖耳朵。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过得很舒服,所以无所谓?”谢砚继续威胁,“小心我把你房间的电都停了,到时候什么也干不了,看你还能不能那么嚣张。”
银七依旧不为所动。
谢砚沉着脸,转向沈聿,轻声说道:“我不跟他说了。”
沈聿又按了一下按钮,通话中断了。
“要把电都关了吗?”他问谢砚。
“……不是,我说气话,”谢砚有些懊恼的样子,“不过……关就关吧。我看他也没那么想和我待在一起。”
沈聿幽幽叹了口气,用一种极为无奈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转身问道:“还想再进去看看吗?”
“里面还有什么?”谢砚问。
“一些基础设施,包括……手术室,”沈聿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明天也过来吧。”
“来做什么?”谢砚不解。
“明天会有一台手术,”沈聿转过头,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小絮,你荒废学业太久了,到时候过来参观一下,就当是巩固知识。”
谢砚愣住。
“不愿意?”沈聿问。
谢砚咬住了下唇:“我……”
“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做心理建设?可以,不急的,那就下次,”沈聿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什么时候做好准备,愿意正式参与的那一天,谢昭野就能拥有自由了。”
他又朝谢砚笑了笑:“我对你永远有耐心。”
桃白百
沈聿:现在的人,养条狗伺候得和亲爹似的。你们对自己的父母有那么好吗?!
89.选择权
第二天中午,在约定好的时间,谢砚骑着玄风出现在了入口。
沈聿见到他后露出了十分欣慰的笑容。
谢砚显得有些紧张,下马后整个人显而易见的拘谨。
沈聿领着他往里走,感叹道:“为了他,你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做。”
“……不是的,”谢砚说,“不全是因为他。”
沈聿侧过头看他一眼。
“我一直觉得奇怪,你对我未免有点……太好了。”谢砚声音干涩,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就算我是你的……但这和普通意义上的家人还是不太一样的吧?你却一直以来都那么纵容我……”谢砚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一般问道,“为什么呢?”
他发自真心地想要知道答案。
程述在那封邮件里告诉他,沈聿与融管局高层勾结,多年来,从保护区不知不觉地带走了大量的兽化种。
这让谢砚很自然地猜到了最近所有骚乱的根源。
从任何层面上,沈聿和他背后的利益集团都不会希望兽化种和人类实现真正的“融合”。
不仅是出自对兽化种发自内心的鄙夷,更为了切身的利益。
随着融合法案步步推进,越来越多的兽化种走出保护区。人们逐渐对他们产生认同,他们未来或许会拥有与普通人相同的权利。
留给那条黑色利益链的可操作空间,也就变得越来越小。
所以他们人为的引发事件,点燃恐惧,煽动排斥,再顺便制造出几个“货源”。
这一切原本非常顺利。
可自己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却一直没完没了地搅和,属实碍眼。
沈聿骨子里如此冷酷无情的人,不仅没有视他为眼中钉,反而对他处处纵容。
这太不理智,谢砚不能理解。
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与世俗意义上真正的父子,天差地别。
沈聿沉默了会儿,终于开口时,脸上浮现出些许怀念:“在知道我们的关系之前,我就觉得你是无比出色、近乎完美的造物。聪明又漂亮,远胜普通孩子的机敏,相较之下,那个和你一同诞生的小畜生简直蠢笨如猪。我那时候还很年轻,从来没有考虑过婚姻或者孩子,甚至会觉得那有点累赘……当我无意中看见了老师的秘密文件,在惊讶过后,我感受到无比强烈的、几乎要晕眩的喜悦。”
他看向谢砚:“上天赐给我了一份最美好的礼物。”
“……”
“你从那时候起,就很懂得如何讨人喜欢,”沈聿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发自真心地盼着你能平安快乐地长大,但却……”他顿了顿,摇头道,“我一直很后悔。”
“……后悔什么?”谢砚问。
沈聿没有回答,陷入了沉默。
谢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踟蹰片刻后鼓起勇气问道:“当初实验室的火灾和你有关,是吗?”
沈聿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我的本意,”他说,“我不知道你临时休假,没有去幼儿园。如果预料到会伤害你,我绝对不会那么做。”
“……”
“我只是想给老师添点小麻烦,”沈聿显得唏嘘又落寞,“作为他赶走我的报复。我那时并不知道自己随手制作出的烈火会有那么大的威力,让那些兽化种彻底发狂,甚至引发火灾。”
谢砚说不出话。
“我也没想要害他,”沈聿叹了口气,“因为懊悔,我逃避了很久,当终于回过神来,你已经被福利系统接管,不知被送去了哪里。好不容易找到,你却遗忘了一切,看我的眼神里满是防备。”
谢砚后知后觉,沈聿不断地对他重复着“不会伤害你”,其实不过是一种出于愧疚的自我安抚。
无论是否出自本意,他所造成的伤害早已贯穿自己一生,无法磨灭。
“……恨我吗?”沈聿问。
谢砚摇了摇头。
他想,自己此刻心中那些复杂的情绪,应该很难被粗暴地归纳为恨意。
“爸,”他轻声说道,“能别再做这些事了吗?”
沈聿愣了愣,轻笑出声,摇头道:“傻孩子。”
然后他向着前方示意:“手术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在手术开始之前,沈聿主动问他,要不要去看银七一眼。
谢砚在犹豫过后拒绝了。
面对沈聿探究的视线,他只说“今天以后有的是时间”。
“也是,”沈聿笑道,“我会拜托融管局的人,为他配一个新的项圈。”
谢砚没有回话。
他的情绪显而易见的低落。
尤其是在发现被带进手术室的是白戍以后。
“他不会死的,”沈聿安抚他,“客户需要的只是一个肾脏。”
他说着,拿起面前的茶壶,非常悠闲地为谢砚倒上了一杯。
面前的茶几上除了茶具,还放着摆盘精致的水果和一些点心。配上沙发和电视屏幕,仿佛他们接下来要收看的是一场联欢晚会。
谢砚拿起茶杯,只浅浅地抿了一口,显得心不在焉。
他心中其实有些庆幸,沈聿并没有丧心病狂到把他带进手术室。
只让他坐在屏幕前观看即将发生的一切,也不知算不算是一种扭曲的体贴。
十几分钟之前,活生生的白戍刚从谢砚面前走过。
他被人牵着,面无表情,一脸麻木,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并且毫不在乎。
现在,他已经赤裸地躺在手术台上,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彻底地陷入了昏迷。
画面中的外科医生非常熟练地进行着手术前的准备工作。
谢砚能听到手术室的声音。
那两个男人在交谈,聊着午饭的菜色,争论某一道荤菜里到底是不是该加那么多糖。
听起来无比轻松。
谢砚紧握着茶杯的手指指尖发白,低下头去,看向杯中淡黄色的茶水。
“是觉得不忍心?还是依旧在想着我刚才告诉你的事?”沈聿问。
“我在想,我到底为什么会坐在这里,”谢砚说,“……等我离开这个牧场,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小絮,”沈聿语重心长,“我是为你好。”
谢砚笑了起来:“……我经常听到别人抱怨父母总爱对自己说这句话,以前不是很能明白他们为什么生气。”
“现在觉得果然不中听,是吗?”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谢砚说,“若是我一直胡闹下去,总有一天,连你也保不住我。为了杜绝后患,最好的方法,就是逼迫我加入。”
沈聿笑道:“只要不涉及到那个家伙,你真是让我骄傲又欣慰。”
对话间,手术室的外科医生对着屏幕做了两个手势。
“准备工作都好了,”沈聿朝着前方示意,“按那里可以通话,去告诉他们,可以开始。”
谢砚没动,只是低下头,闭起了眼。
沈聿没有立刻催促,屏幕那头的人迟迟等不到信号,显得有些疑惑,又比划了两下。
又静了几秒,沈聿把手搭在了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推了推:“去吧。”
谢砚仰头一口气喝完了茶杯中温热的茶水,然后站起身来。
可走到了按键前,又不动了。
“……拖延这一时半会儿,有什么意义呢?”沈聿问。
谢砚心想,这可不一定。
沈聿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许:“小絮。”
谢砚缓慢地抬起手,指尖落在按键上方。
只要按下,再开口,外科医生就会用手术刀打开白戍的身体,取出他鲜活的器官。
就在他的手缓慢下落的同时,房间里明亮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当沈聿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伴随着不自然地电流声响,整个空间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消失的不只光线,还有原本从音箱中传来的手术室的声响。
声与光突然消失,这个深埋在地下的空间里,所有人都仿佛瞬间被剥夺了听力与视觉。
谢砚却并不感到惊慌。
他在一片漆黑中睁开了紧闭许久的双眼,长舒了一口气。
身后不远处传来了沈聿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
谢砚不动声色地向外移动,可惜,在他摸索到房门口之前,就听到了大门被关闭的声音。
对这个空间,沈聿终归是比他熟悉太多。
“这不是一个好主意,”沈聿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冷静,“失去电力,通风系统停止工作,很快,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因为缺氧而陷入窒息。包括你想拯救的那些。”
“我想救你。”谢砚说。
沈聿叹了口气:“你还是不明白吗?我做的这一切,让人类多了一条生路。如果不是受那些教条所限,本来还可以拯救更多的人。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因为迟迟等不到供体而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吗?”
面对谢砚的沉默,他继续说道:“你心里是有答案的。如果有需要,你也会选择用别人的心脏去救谢昭野,不是吗?”
“……对,”谢砚说,“我会救他。”
如果有一天,银七真的生命垂危,而又有一颗现成的心脏可以随时取用,他可能真的会放弃原则与良知,哪怕会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哪怕下半生都要背负着负疚感而活,也做不到理智地拒绝。
“你说得对,人性就是自私的,根本经不起考验,”他说,“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阻止你。根本不该有人拥有这样的选择权。”
话语的尾音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掩盖。
“砰”地一声,伴随着震动,让谢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本能地扶住了墙壁。
即使已经提前习惯黑暗,漆黑的环境下,他依旧只能看见一个极为朦胧的轮廓。
他为此长舒了一口气。
桃白百
明天完结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