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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1 / 2)

第151章

偏厅里,氛围一时有些沉寂。

见沈风禾不语,陆贤继续开口,“我吴郡陆氏世代传承,族中上下无不挂念子嗣大事——”

话才落半,门外已传来一道森冷之音。

“叔父远道入京,原是为子嗣而来。”

陆瑾从门外踏入,径直走到将沈风禾跟前,将她护于身后。

他看向陆贤,“叔父怕不是忘了,一年之前,侄儿便已接管陆氏。叔父当称她一声家主夫人,亦或是陆氏主母。这‘少主’称呼,叔父还改不掉?”

被这般说道,陆贤脸色一沉,“我为长辈,过问陆家子嗣,天经地义。”

“长辈该敬。”

陆瑾轻笑一声,“子嗣,侄儿自会有。可何时有,是家主与主母的私事,难道叔父还要盯着时辰看不成?”

放肆!

陆贤的面上登时覆上一层怒色与薄红,“你、你、你——”

陆瑾睥睨他,“叔父若真为陆家,该操心的是族务,并非内宅。”

偏厅里氛围更沉,陆贤一时被堵得心头火起,却又慑于陆瑾的威势。

他只得悻悻抚过着臂上青鹘的羽毛,强压怒意。

沈风禾瞧着两人僵持,打起圆场,“陆瑾,案子办得如何?”

陆瑾转向她,柔和回:“嗯,已有眉目。顺道给阿禾带了长兴坊的透花糍,有新出的红柿与栗泥馅。”

陆贤立在一旁,被彻底晾在原地。

变脸竟这般快......

方才还气势慑人,转头便对主母温声软语,家主如何能被这般拿捏?

沈风禾接过点心,又道:“方才我与狄大人用豕肉做比,有新发现,你一会儿记得去看。我们证实了,来操至少是死了半个时辰后,才被人剖腹。”

陆瑾眸色一震,惊艳夸赞,“阿禾厉害。”

“哎呀,还好罢。”

沈风禾讪讪一笑,“都是狄大人张罗的。今日做酸菜炖豕肉,你忙完记得来饭堂吃。”

“好。”

沈风禾走后,偏厅里便只剩叔侄二人。

陆瑾走到陆贤身旁,为他斟满盏茶,“叔父此来,不会真只为子嗣罢。”

陆贤接过茶盏,“是你表兄。他在吴郡动作不小,见你久居长安,便四处游说族老,想另立宗子。”

陆瑾低笑一声,“叔父觉得,表兄合适?”

陆贤瞥他一眼,抿了茶后冷哼,“自不合适。只是你内无子嗣安定宗族,外又常在刑杀之地行走,风言风语本就多......”

“子嗣之事,不必再提。”

陆瑾打断他,“叔父也清楚,侄儿不过二十,主母亦年少,这般着急,有何意义?”

“你表兄最大的孩子都五岁了。”

陆贤嘀咕了一句,转了话头,“且大理寺少卿这位置,凶煞之气太重。我陆氏世代清贵,名望何等要紧——”

“叔父原来顾虑这个。”

陆瑾淡淡截断,“一路辛苦,侄儿让人给叔父安排住处。”

陆瑾招招手,那只青鹘自陆贤臂上振翅飞起,落在他手背。

他慢条斯理抚了抚它的羽冠,“不过一年未见,竟长这么大......叔父是认为侄儿做的不好,还是眼下陆氏的名望不够响?”

陆贤一时语塞。

这实在是没办法,谁让他们陆氏自大唐以来,没出过多少实打实的重臣功业。

陆柬之一脉固然以书法闻名,可终是艺文一途。陆敦信曾入中书门下,官至宰辅,却也只做了一年便因病辞官,并未有长久建树。

哪像眼前这位,十八进士及第,一路走到这般境地。

陆氏如今的声望,还得仰仗陆瑾。

陆贤深吸一口气,“其实我此番入京,还有一事。”

“寒乌绕三匝,不敢落陆郎。”

陆瑾先一步开口,“叔父想说这个。”

“正是。”

陆贤神色凝重,“寒乌主杀伐,动乱,我陆氏绝不能被卷进是非,成为众矢之的。”

他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压低了声音,看向陆瑾:“近日......陛下与天后,可有召你进宫随侍?”

“嗯。”

“士绩......”

陆贤心头一紧,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口,“家主。”

“叔父。”

陆瑾轻声打断他,“有些秘密之所以是秘密,便是不能说与人听,只能烂在肚子里。”

陆贤望着他沉稳的眉眼,“你难道没发现,有些人,根本不想让它成为秘密?”

陆瑾眸色微沉,“侄儿会一一按平,不会连累宗族,叔父且信我。”

陆贤看了他一眼,终是颔首。

良久,他叹了口气,“罢了,晚些时候,带我去拜见你母亲罢。你母亲近来......身子可好?”

“很好,劳烦叔父牵挂。”

“那便好。”

陆瑾把玩了一会青鹘,它又慢慢飞回陆贤肩膀。

他忽而抬眼,问:“叔父一路奔波,不如便在大理寺用饭,尝尝你主母的手艺。”

陆贤一怔,随即脸都黑了,“你主母?”

......的手艺?

陆贤后知后觉,很快反应过来。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她堂堂陆氏主母,竟在你大理寺做厨役?这事若是传回吴郡,叫族老们知晓,脸面往哪搁!”

“是侄儿让她做的。”

陆瑾神色坦然,“叔父,吃,还是不吃?”

陆贤瞪着他半晌,一口气堵在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午时分,陆贤还是坐到了大理寺饭堂。

饭堂里热气腾腾,沈风禾端菜添饭,往来穿梭自如。

野鸭炙油香扑鼻,酸菜炖豕肉酸鲜开胃,白胖馒头暄软劲道,满口生香。

陆贤眼瞧着一帮大理寺官吏围在沈风禾身边,你一言我一语。

一群大男人围着陆氏主母叽叽喳喳,成何体统!

这大理寺上下,不能多添几个厨役,非要主母亲自下厨操劳?

正这般腹诽,门外又走进两名身着吏服的小吏。

两人一进门便喊:“沈娘子,酸菜豕肉给我多盛两块肥的!出外跑差查目击者,快累死了!”

陆贤瞳孔一缩。

长安......竟也有女子入署为官。

他拉过一旁吃得正香的孙评事,低声打听。

孙评事满嘴馒头,“这位少卿大人的长辈有所不知,天后娘娘特意开恩,入夏选了一批女子入署,长安官署都有,只要能通过正经考校便行。”

他愈说愈起劲,“长辈您是不知晓,走在前头的何姐,力气比我还大!上次我跟她一道出外办差,撞见个悍匪,她一拳上去,差点把人胸骨都打碎了,怪不得能进大理寺。”

旁边另一名吏员听见,也过来搭腔,“说到力气大,那我还是觉得沈娘子。哇塞,今日那豕,她扛在身上跟拎筐菜似的,瞧着都吓人。”

陆贤坐在原地,更加目瞪口呆。

他方才初见主母,只觉容貌秀美,知晓她出自官宦之家,又不曾与他争执,想来是安静内敛之人。

可眼前这人?

和一帮官吏打成一片,哪里有他想象中陆氏主母的样子。

他强压着心绪,便见陆瑾坐在桌前,神色平静如常,正用着饭。

陆贤看了一眼面前菜色,忍不住再开口,“家主,这是豕肉,腥膻气重,您年少时素来不爱碰这些的。”

陆瑾抬眸,“叔父试试。”

“我不试。”

陆贤立刻拒绝,“这是豕肉,我不吃。”

一旁的孙评事听得乐了,“哎哟,什么豕肉不豕肉的,沈娘子炖得可香了,您尝一口便知!”

他伸手便给陆贤端了一碗,又使劲推销劝诫。

陆贤被劝得没法,半信半疑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只一口,酸香鲜辣的汤汁便在他的舌尖散开。

豕肉炖得酥烂入味,肥而不腻,酸菜解腻开胃,何曾有一点腥膻。

他默默嚼着,目光又不自觉瞟向孙评事碗里红亮油润,香气浓烈的菜肴。

他瞧着那滑溜溜一片,一时怔住,“此、此为何物?”

“这个啊。”

孙评事夹了一筷子,扒口饭,笑回:“是火爆肥肠,用豕肠做的。哇塞,实在美味,长辈您来一口?”

陆贤一听,连连摆手,“我不吃,不吃不吃!”

什么东西!

不远处,庞录事正跟狄寺丞伸着筷子,争抢盘中一只油亮喷香的野鸭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