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馎饦,缓步走了进了四海班后台。
赵虎正低头整理着苏中郎的戏袍,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过来,笑道:“芩娘,还没睡?”
周芩将馎饦轻轻放在木桌上,“嗯,给你煮了一碗馎饦。”
赵虎愣了一会,放下手里的戏服,伸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坐下,“你还会煮馎饦?这一整年,我竟从没见你做过。”
他认真道:“芩娘,我们退出四海班吧。我看那孙冲对你不怀好意,看得人心里发堵。这些年,我钱也挣够了,也不想你抛头露面。”
除了孙冲,一想到李默那小子也对她大献殷勤,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赵虎握紧了她的手,竟十分憧憬,“你不是喜欢那些木活小玩意儿吗?我去学木匠,日后咱们开个小铺子,做点小生意,安安稳稳过日子。等过些时日,我们再要个孩子。”
周芩的身子一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那股恶心,垂着眼,“嗯。”
“吃馎饦吧。”
她别过脸。
赵虎笑了笑,松开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馎饦送进嘴里,“好吃,芩娘你做的馎饦竟这样好吃。”
他吃得开心,想着未来美好的日子,没几口就扒了半碗。
周芩看着他,忽然开口,“好吃吗?”
“好吃。”
赵虎含糊应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那你多吃些。”
赵虎听话地又吃了几口,很快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身子软软地晃了晃。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开始发飘,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好困......芩娘,我怎这么困......”
周芩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清明一点点被倦意吞噬。
她俯身,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道:“你还记得这馎饦的味道吗?四年前,你是否在襄阳县,也吃过这样一碗馎饦?”
周芩缓缓转过身,从戏箱的夹层里抽出一把戏曲刀。
刀身狭长,怕伤到自己人,刃口磨得不算锋利,是平日里演武生戏时用的道具。
赵虎的视线落在那把刀上,瞳孔骤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芩......芩娘,你做什么?”
周芩握着刀柄,一步步朝他走过去,“砍你的头啊。你们拐走那么多孩子,按律,本就该被砍头的。”
赵虎拼命摇头,脑袋昏沉得厉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疯狂哀求,“芩娘,你莫要开玩笑了......这一点都不好笑......”
她不是他温柔的妻子吗,回眸一笑眼含春水,可为何如今笑得像地狱阎罗。
“开玩笑?”
周芩笑了,她猛地抬起刀,刀尖直指赵虎的咽喉,“把我的遥遥还给我!你们把她卖去哪里了?说!”
“谁.......谁是遥遥?”
赵虎的脸上满是惊恐。
周芩的笑意渐渐敛去,“看啊,你们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她叫周乐遥,最喜欢看戏了,那一年,她还模仿过你演的苏中郎呢。”
她恨道:“自然,这样的话,你们也不记得,襄阳县的那家周家馎饦铺子了。”
“周家......馎饦铺子?”
赵虎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随即被彻骨的恐惧淹没,他哭着挣扎起来,泪水混着冷汗往下淌,“芩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芩娘,我是真的爱你啊!我是真的想跟你退出四海班,过好日子的!芩娘,你饶了我吧!”
记忆中好像是有这样一家铺子,可他真的记不清了。
襄阳县,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周芩充耳不闻,转身扯过戏台上方悬着的细钢丝。那是演《洛神赋》时,用来让洛神飞天用的。
她动作利落地将钢丝缠在赵虎的身上,将他整个人缓缓吊了起来。
赵虎悬在半空中,像个悬丝傀儡,手脚徒劳地蹬着,嘴里的哀求声越来越弱。
“我求求你芩娘放过我,我是,我是真的爱你......你不爱我吗芩娘。”
那些日日夜夜的温声细语。
都是假的吗。
周芩将那把戏曲刀横在地上,刀刃朝上,对准了赵虎的脖颈。
“爱?”
她抬眼看向悬在半空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从来就不喜欢你,赵虎我告诉你,恶心,恶心,恶心。”
她眼里尽是滔天的恨意,一字一句道:“你,和整个四海班,都去死吧。”
话音落下,周芩松开了握着钢丝的手。
细钢丝“铮”地一声弹回原位,悬在半空的赵虎像块沉重的石头,直直坠落。
咔嚓一声脆响。
他的脖颈精准地撞上了朝上的刀刃,头颅应声滚落,骨碌碌地滚到了戏箱边,双眼还圆睁着,满是恐惧。
温热的血溅了周芩一身,她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尸首。
陆瑾垂眸看着地上那颗早已没了生气的头颅,又抬眼望向周芩,“赵虎死后,你便把他的头带走藏了起来,又将朱家那孩子的尸首埋回这片泥地里。你弄出飞头獠的传说,就是为了把大理寺的注意力引过来,引着我们去查四海班的底,对不对?”
“这一年来,我忍着恶心留在赵虎身边,从他嘴里一点点套话,偷偷收集了不少他们拐孩子、卖孩子的证据。”
周芩的目光望向长安的皇城方向,这里是天子脚下最繁华的地方。
“我想着,到了长安城,到了这天子脚下,我总能把他们告倒,总能让这群畜生付出代价。我本想第二日就去大理寺的!”
她哽咽着,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落在纸鸢上,“朱家那孩子,是我这一年唯一在四海班发现的孩子,可是那孩子死了......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他才六岁,他还说想回家......”
陆瑾目光沉沉地盯着周芩,“但是杀人的长刀不见了。戏台桌上除了馎饦,还多了酒壶酒碗,赵虎尸身旁甚至还多了虾蟹。这些,都不是你做的吧?”
周芩怔了怔,苦笑一声,茫然道:“对。我藏好赵虎的头,回头再找时刀就不见了,我到眼下都不懂是怎么回事。那时候客栈老板的阿翁王伯忽然出门走动,手里还拎着个灯笼,我怕被撞见,只好先一步回了房。”
陆瑾眉峰微蹙,追问:“头在你那里又没有血腥味,你把赵虎的头藏在哪里了?”
周芩闭了闭眼,泪水从眼角滑落,“用蜡封头。亡夫素来爱给遥遥做玩具,小凳子、小木车,做得精巧得很。我寻出那只遥遥最爱的小凳子,撬开凳面,里头一向是放着遥遥的玩具,还有她爱吃的零嘴。”
她一直带着这个小凳子走南闯北,思念遥遥。
眼下这小小凳子里,装的是仇人的头颅。
陆瑾看着周芩泛红的眼眶,开口道:“李默说是他扔的。”
“人是我杀的!”
周芩抬头,急切的辩解,“少卿大人,真的不是他啊!”
乌云散去,月出来了。
陆瑾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的衣袍上,漾开一层淡淡的银辉。
良久后,他才开口。
“谁说人是你杀的?一切都是本官的猜想。寻不到凶器,没有物证,也无旁人亲眼所见,谁能证明?单凭你自己说的?”
周芩怔怔地望着他,泪水淌得更急,一时竟失语。
“你协助大理寺破了四海班的拐卖案,功过相抵。”
陆瑾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缓缓递到她面前,“本官从钱伍那里搜到的账本,能知晓那些孩子被卖到了大唐哪些地方,也包括......”
他顿了顿,“周乐遥,许是在这个县吧。”
巷口传来马蹄轻响,明毅驾车而来。
“少卿大人。”
陆瑾抬手打了个哈欠,淡淡吩咐,“把头捡起来。”
明毅:......
陆瑾转身迈步,衣袂被夜风拂起,步履从容。
“天亮了就出不了长安城了,本官眼下,要给家中娘子暖床去。”
“少卿大人!”
周芩攥紧那张纸,急切地喊住他,“李公子......”
陆瑾脚步未停,他淡淡的声音随着夜风飘来,“治了个咆哮官员罪,饿了两天,该放了。”
周芩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将那张纸贴身藏好,眼眶再次泛红。
她跪下,深深叩了个头。
月色如练,泼洒在长安城上空,将错落的飞檐染成一片温润的白。
夜风携着王家铺子的馎饦香气,拂过车篷,远处的长安宫墙隐月色里,更夫的梆子声传来。
周芩扬鞭,马儿踏着碎步,载着她穿过西市长街,朝着城外的方向缓缓而去。
“去别处再看看。”
崔执看着远处,一声呵下。
“是!”
金吾卫的两支队伍离开了西市。
纸鸢在风里颤动,翅膀对着遥遥远方。
陆瑾回到家时,沈风禾已经睡了,呼吸轻浅。
他轻手轻脚去耳房用热水沐了浴,又特意在炭炉旁站了半晌,待手脚都暖透了,才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躺到她身旁。
被褥间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桃花香。
陆瑾刚躺稳,沈风禾的手扒了过来,搭在他的腰上,“回来好晚,到底是谁给谁在暖床。”
陆瑾心头一滞,俯身吻了吻她的发丝,轻声问:“阿禾还生我气吗?”
沈风禾闭着眼,半晌才含糊地应:“不知道。”
陆瑾轻笑,顺势将人搂得更近,掌心贴着她的腰侧。
沈风禾被他蹭得有些痒,偏了偏身子,“别乱动。”
“我想让阿禾舒服。”
陆瑾的唇瓣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拂在颈侧。
沈风禾本就困得迷糊,被他这般撩拨,真是想把他踹下床去。
她咬着唇,闷声道:“我本来都睡了......”
她话音刚落,便被他轻轻一按,酥痒窜遍四肢。
她嘤咛一声,睁开眼瞪他,“陆瑾,你别得寸进尺。”
陆瑾乖乖地往旁侧挪了挪,却还是不肯松开她的手,非要手牵手。
他柔声哄道:“好,我睡。”
安静没持续片刻,沈风禾便察觉到异常。
她羞恼道:“让它也不要得寸进尺。”
陆瑾无奈地喑哑:“我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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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不知晓喜欢谁
陆瑾:又抱着睡了
陆珩:我要做晚上那个!
(冬至快乐老婆,留评吧,今日掉落小红包开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