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芩此刻的反应,似乎就是答案。
狄寺丞却始终沉默着。
他没有去看激愤的李默,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周芩身上。
他看到她颤抖,看到她落泪,听到她压抑的呜咽。
这一切都真实得无可挑剔,足以让任何一个有恻隐之心的人动容。
周芩的眼泪,是一颗一颗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她交握的手背上,没有一丝狼狈。
这哭泣,真是美得像一幅画。
狄寺丞蹙了蹙眉。
周芩的哭声渐渐停歇,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陆珩,“是......他打我......”
“从我嫁给他的那日起,他就没有对我好过。他喝醉了要打,输了钱要打,若是我唱戏得了赏钱,他更是要抢过去,稍有不从,便是一顿毒打。他还说,打我是疼我,骂我是爱我。”
她复述着,似是复述《踏谣娘》中的戏词。
李默在旁听得目眦欲裂,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陆珩的脸色愈发阴沉,问道:“所以,你有杀他的理由。”
“不!我没有!”
周芩摇头,泪水再次涌出,“我怕他......我怎么敢杀他?更何况,他的头......他的头不见了啊!他是飞头獠!是妖怪啊!”
声调戚戚,面容枯槁。
李默忙拿出手巾递给她擦眼泪。
“李默。”
狄寺丞见状,问道:“案发当晚,你在何处?”
李默朗声道:“回狄大人,在下当时正在一品茗喝茶,和几个朋友在一起,他们都可以作证。这些事情,长安县的捕手以及大理寺的人都问过在下一遍了。”
“你确实在亥时末到丑时初都在一品茗。但是,本官查到你中途曾以‘内急’为由,离开过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
李默的脸色登时涨红,他急切地辩解道:“一炷香的时间能做什么?我只是去解个手,顺便透了口气。”
“是吗?”
狄寺丞继续道:“一炷香的时间,对于一个心急如焚,又恰好知道赵虎在客来客栈的人来说,足够做很多事了。比如......去见一个人,或者......去确认一件事。”
“我没有,我真的只是去解个手!”
他不知晓面前两位大人的矛头一转,怎就忽如其来地到他身上了,“你们不能血口喷人!”
僵持间,房门被轻轻推开,四海班的班主钱伍探进头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为难和焦急,问道:“少卿大人,实在对不住,戏台外面客都坐满了,我们......我们得开戏了。”
陆珩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屋内众人。
他知晓,今日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把李默带回少卿署,仔细看管。”
“是!”
“不!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无辜的!”
李默被大理寺的架住,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很快就被拖了出去。
周芩用丝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同情地看了李默一眼,然后站起身。
钱伍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芩娘,我知晓你心里难受,但班子里十来口人还要吃饭,你快去装扮洛神吧。”
周芩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好。”
戏台上,锣鼓点响起,帷幕拉开。
周芩饰演的洛神登场了。
她身着华美的戏服,步态轻盈,舞姿曼妙。
当演到洛神飘然而去的一幕时,她整个人竟真的被缓缓吊起,衣袂飘飘,在半空中做出各种优美的姿态,宛如仙女,引得台下观众阵阵惊呼。
“好!”
“真像飞起来了!”
“狄寺丞。”
陆珩看着这光景,“你觉得有没有可能?”
狄寺丞摇了摇头,“这上面只能这么低,并且要人牵引。”
他指着后台方向,“你看,需要有人在幕后操纵,站在高台,才能让她飞在空中,做出如此优美的姿态......而那颗头,据他们所说,是自由地在屋顶飞来飞去的。除非,操控者,在天上......”
回大理寺的路上,陆珩和狄寺丞并肩走在前面,两个小吏押着李默跟在后面。
李默低着头,脚步踉跄,脸上满是灰败之色。
“李默。”
陆珩忽然开口,“你跟周芩,是怎么认识的?”
李默抬起头,颤抖道:“回......回少卿大人,我本是一个读书人,家中薄有资产,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看戏。”
他回忆起初见周芩时的情景,眼中尽是痴迷和怜惜。
“大概是半年前,我在戏楼里看到了四海班的芩娘。她......她真的什么都会,无论是《踏谣娘》里那个被丈夫殴打的妇人,还是旁的戏,她都演得极好,比那戏文里写的还要动人。”
“我发现,每次演完像《踏谣娘》那样的苦戏,她都会一个人偷偷地坐在后台的角落里哭。有一次,我壮着胆子过去给她递了块手帕,她才告诉我,她的丈夫赵虎,日日都在打她。不止我一个人同情她,戏楼里很多看客都很喜欢她,也为她的遭遇感到不平。我们都觉得,像她那样好的女子,不应该过那样的日子。”
说到这儿,李默的情绪激动起来,“所以啊,两位大人。像芩娘那样柔弱善良,受尽欺负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是杀人凶手呢?”
“而且我也不是!我没有杀赵虎!你们要查,就去查赵虎的那些仇家啊!他那个人,平日里仗着自己是四海班的角儿,心高气傲,脾气暴躁,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狄寺丞侧过头,“你很清楚?”
李默见他似乎听进去了,连忙说道:“我都跟着四海班半年了。听芩娘说,赵虎在班子里就是个刺头,仗着自己有几分功夫,谁都不放在眼里,连班主钱伍都得让他几分。我还听芩娘说,他还经常跟班子里的其他人闹矛盾,为了抢戏份,争赏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不必再说。”
陆珩打断了李默滔滔不绝的辩解,“本官不听片面之词。你说的这些,大理寺早就已经了解过。”
将李默交给大理寺的狱卒后,陆珩和狄寺丞并肩走在回官署的长廊上。
黄昏洒下,桃树上雀儿归巢,狸奴打盹。
“狄寺丞。”
陆珩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是怎么想的?”
狄寺丞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着手,脚步不急不缓。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下官大概想了个七七八八......只不过眼下有些饿了。去吃沈娘子的晚食吧,猜猜她今日晚食备了什么?”
陆珩嗅了嗅,似乎在空气中捕捉到了味道。
他笃定地说道:“应该是烤鸡。”
“哈哈哈,知沈娘子者,陆少卿也。”
狄寺丞抚掌大笑,“就是烤鸡。”
他继续道:“我猜想,今日沈娘子定会给下官留个最大的鸡腿,而陆少卿嘛......”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陆珩,“许是只能吃鸡爪子。”
到了大理寺饭堂,沈风禾果然端上来一只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烤鸡,正用菜刀剁块分发中。
她将盘子放在桌上,对着狄寺丞笑道:“狄寺丞,今日特意多烤了一会儿,您最爱吃鸡肉,我保证今日的鸡外焦里嫩!”
她熟练地递过一只肥硕的鸡腿,放进了狄寺丞的碗里。
狄寺丞笑眯了眼。
终于轮到他吃大鸡腿了。
接着,沈风禾又拿起一只小小的、孤零零的鸡爪子,面无表情地放进了陆珩的碗中。
陆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只可怜的鸡爪子,又看了看狄寺丞碗里那只油光锃亮的大鸡腿......
他默默地拿起筷子,夹起鸡爪子,开始啃了起来。
真好,不是鸡骨头。
真香。
......
夜色渐深,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安静之中。
陆府的书房内,陆瑾正在翻看陆珩白日所了解的所有关于飞头案的记录。
顺道有一张字条在那里炫耀——
夫人与我说话了,夫人碰我了,夫人给我做胡麻饼和鸡爪了。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从书架下传来。
雪团不知从哪里钻了进来,它似乎对书房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鼻子嗅来嗅去,最后竟径直跑到了陆瑾的脚边。
陆瑾他放下卷宗,俯身将这只不怕生的小兔子抱了起来。
雪团在他怀里并不挣扎,反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任由他抚摸着自己柔软的背毛。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沈风禾探进头来,看到书房里的光景。
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我说......我是来找雪团的,你信吗?”
眼下,她十分怀疑房中的兔笼有人为打开的迹象,就像那本册子时不时出现在床上一样。
雪团除非长手了,否则如何能跑出她新买的兔笼。
陆瑾抬眸看她,唇边漾起一丝笑意,温和道:“我信。”
他一边说,一边修长的手指还在雪团的耳朵上轻轻拨弄着。
雪团用脸颊蹭着陆瑾的手指,显得异常亲昵。
沈风禾看着这一人一兔和谐,忍不住问:“陆瑾,我怎么觉得......雪团好像认识你?它平时除了我,对谁都挺怕生的。”
陆瑾挑了挑眉,没有说话,继续逗弄着怀里的兔子。
沈风禾见他不答,轻声回忆道:“说起来,雪团是我去年在院子门口发现的。那时候它还很小,被装在笼子里,只有巴掌大一点点,眼下是只大肥兔子了。”
陆瑾抱着雪团,静静地听着,他低头看着怀里温顺的兔子,忽然抬眸看向沈风禾,问道:“阿禾,你喜欢这只兔子吗?”
沈风禾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当然喜欢,它都陪了我一年了。婉娘有时候很忙,我无聊的时候,就会对它讲话,虽然它不会回应,但有它在,就觉得没那么无趣。”
说完她便后悔。
也不知晓她与他说这些做什么。
陆瑾轻轻抚摸着雪团柔软的皮毛。
“嗯,喜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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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没见过揪脸这么高兴的,雪团又飞走了!
陆珩:我牛吗
陆瑾:阿禾主动开口的
(2000营养液的二合一,谢谢老婆,那时没有现代意义的草莓,只有小的野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