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闻声赶来的丫鬟仆妇们都忍不住低下头偷笑,连沈济都接触到他时,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不愿沾染上泥水。
沈达又冷又羞,气得浑身发抖,却没法发作。
总不能当众说自己是想推沈风禾才摔进去的,那样不仅会被父亲责罚,更丢尽脸面。
他只能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沈风禾,却听见她神情关切,似是无辜。
她偏着脑袋问道:“弟弟,你没事吧?瞧瞧,这额角都破了,快回屋擦擦,别冻着了。”
沈风禾站在干爽的廊上,裙摆整洁,脸上满是无辜的担忧,仿佛他摔下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沈济见沈达摔得狼狈,做哥哥的那点正义心思上来了,便指着沈风禾嚷嚷:“我明明瞧见是你故意绊弟弟的,沈风禾,你这野种,你就是不想让我们好过!”
他说着便要上前去推搡她。
不过他依旧是未碰到沈风禾的衣角,一道身影将沈风禾挡在身后。
他伸手便拎住沈济的后领,像提小鸡似的将人举起,反手一扔——
“扑通!”
沈济惨叫一声,也摔进了那处泥坑,溅起的泥浆比刚才更甚,和沈达成了一对泥兄弟。
“陆瑾,你竟敢!”
沈达看清来人后气愤不已,在泥里挣扎着骂人,“这儿是沈府,你以为你是谁。你眼儿瞎了不要我薇姐姐,你要这乡女?”
沈济一边拉着他上来,一边也跟着嘶吼,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皆是骂些“乡女”的话。
动静闹得极大,很快惊动了前院的人,沈岑匆匆赶来,瞧见泥潭旁狼狈不堪的两个儿子,又看看面色冷冽的人,登时有些发懵,“这、这是干嘛呢?好好的怎么摔进去了?”
“爹!”
沈济哭丧着脸喊道:“是陆瑾把我扔进去的,他凭什么动手!”
“竖子无礼!”
沈岑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喝止,又对着陆珩躬身赔笑,“贤婿息怒,犬子不懂事,乱说话。你不唤一声‘姐夫’也就罢了,他是少卿大人,如何能直呼其名!”
“不知好歹。”
面前之人瞥都没瞥他一眼,伸手拉住沈风禾的手腕,“走了夫人,咱们去逛长安。”
“贤婿,贤婿啊!”
沈岑一下慌了,伸手想拦,“再呆一会,饭菜还没用完呢,还备了好些点心!”
这不,还有不少大事要谈。
他这女婿近来又破了要案,前途亮得人睡不着。
女婿前途亮,他跟着也能沾些光。
陆珩轻蔑地睥睨了他一眼,让沈岑硬生生缩回了手。
“你的儿子,骂本官的夫人是‘野种’。”
他不再多言,拉着沈风禾转身就走。
沈岑站在泥潭边,对着两个满身污泥,却还在互相埋怨的儿子破口大骂:“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好的回门宴被你们搅黄了!骂些什么?你姐姐就是你爹生的!她是‘野种’,你们俩是什么?”
他看向一旁的仆从,“说,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还骂了什么,叫贤婿这样生气?”
一旁的丫鬟怯生生回:“骂,骂姑爷眼儿瞎了......”
“竖子!”
他好不容易亮些的前途,似是被遮挡了。
沈岑骂声隔着老远,仍清晰地传了过来。
清流文官,骂人的声音倒是响亮。
跨出沈府朱门的时,陆珩低笑出声,“夫人好身手啊,这一脚勾得漂亮,且教教我。”
沈风禾转身问:“郎君的身子不难受了?”
陆珩垂眸看她,将她的手牵得更紧,“我的身子爽利得很。”
他抬头望向天空,太阳不算炽烈,却明亮得晃眼。
老天怜他,叫他再见太阳。
“夫人,咱们去逛长安市坊,你想要什么,郎君都给你买。”
他拉着沈风禾往前跑。
陆瑾做的,他陆珩也能做。
香菱正缩在马车上打盹,听着这声探出脑袋一瞧,见自家爷和少夫人手拉手跑得欢快,一溜烟便没入了人群中。
她先是愣了一会,随即忍不住笑起来,转头对“车夫”明毅道:“明毅哥哥,我们把马车驾回陆府吧,爷和少夫人想自己逛逛。”
明毅递了方才买的林檎旋给她。
“香菱难得出门,你不想下去转转?”
香菱想了一会回:“我出门少,不怎么识得长安的路。”
“我识。”
陆珩拉着沈风禾在西市里左逛又逛,说是带着她,实则自己也多新奇。
路过一家珠翠铺,他拿起一支钗,往沈风禾鬓间插。
沈风禾抬手拦住,“郎君,这种样式的,昨日你已买过一支了。”
陆珩笑着回:“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双钗也能戴。”
他付了钱,两支珠钗在沈风禾鬓角摇摇晃晃。
不戴陆瑾那支,更好。
逛到食肆集中的街巷时,陆珩更是来了兴致,拉着沈风禾挨个摊位尝鲜。
糕点铺里买酥饼,果子铺里尝春樱。
他一手拎着吃食,一手紧紧牵着沈风禾,还时不时往她嘴里塞块点心。
“吃不下了,方才在沈府吃过不少了。”
沈风禾喝了一口皮囊壶里的茶水,喂豕都没有这样勤的。
陆珩转过来捧过她的脸,仔细盯着她瞧了一会,“夫人,你的脸好像......比我第一次见你圆了不少。”
“无聊。”
沈风禾拍掉他的手,“西市多熟人,叫人看见了。”
她继续道:“不过,你怎么忽然这样开心。”
他的笑声从沈府出来,就没停过,清朗又肆意。
陆珩仰头,望着头顶澄澈的天空,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因为我有福星。”
他没再多说什么,“夫人在这儿等我一会,我去给你排那家饼餤铺子。”
他见了太阳两次,身旁都有她。
不用成日缩在冰冷的夜里了。
冲着陆瑾藏着掖着,但慢慢被他揣摩出来的心思。
夫人,应是他谋划娶来的。
沈风禾站在原地,陆珩步伐很快,一晃眼便排进队伍。
他又变了性子。
且,在白日忽然变了。
说话的语气,以及......称呼。
白日。
他从不唤“夫人”。
她正想着,忽有人从旁唤她,“沈风禾?”
沈风禾听着耳熟的声音抬眼,看清来人的脸,有些惊奇,“关阳?”
关阳看清沈风禾的模样,惊喜道:“真的是你,风禾,你竟来了长安?”
他打量了沈风禾几眼,见她鬓间的双钗和身上的石榴裙,眼神带上了几分复杂。
这打扮,颇为富贵。
她眼下是做些什么营生?
关阳愣了一会,便问:“风禾,你可知晓我去寻你时,他们说你嫁人去了,我一个字都不信......你在长安过得好不好?风禾,我已经与我母亲说过了,我不在乎那些的,一点都不在乎。你且等等我,等我金榜题名,我会......”
陆珩买到了饼餤,转身就见沈风禾面前站着个痴缠她的人,还要去拉扯她。
他快步走来,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彻底挡在自己身后,盯着面前之人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夫人,他是谁?”
这人约莫二十岁,一身读书人打扮。
“是我同乡。”
“夫人?”
关阳心中一跳。
她竟真嫁了人。
还嫁了个长安富贵人。
关阳皱着眉,抬眼看清陆珩的脸,惊得舌头打结,“是、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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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不对劲,我马上要猜出来了
陆瑾:放我出去
陆珩:陪夫人逛街咯。
(“庾家粽子,白莹如玉”,也出自《酉阳杂俎》
回门宴那些,基本也出自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