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周烈。
“周前辈,”他说,“您既然与岳老是故交,又在此刻现身,想必不是偶然。”
周烈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老夫追查黑潮的踪迹,已有三月。”他说,“他们在这祁连山脉的布局,远比你们看到的更深。岳山河那老东西,三月前曾给老夫传讯,说发现了一些端倪,约老夫在此地会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谷中的尸体,最后落在那名为首骑手身上。
“老夫来晚了。”
胡云轩沉默片刻,问:“您知道‘蚀地之祭’吗?”
周烈的眉头,终于微微皱起。
“‘蚀地之祭’,”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凝重,“黑潮的禁忌大术,以污染地脉核心为引,引发地气逆转、生灵涂炭。一旦成功,方圆千里将化为绝域,寸草不生。”
他看向胡云轩,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审视。
“你们在地宫中,遇到了什么?”
胡云轩没有隐瞒。他简要地将地宫中的遭遇说了一遍——沙傀、灵窍、将军沙傀、沙煞孽龙、岳山河引爆晶簇断后,以及那名为首骑手临死前说的“圣使”和“蚀地之引已种下”。
周烈的脸色,越听越沉。
到最后,他沉默了很久。
“岳山河那老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死得不冤。”
他转身,看向那十余名灰衣骑士,沉声道:“搜。这些人身上,任何与黑潮有关的物件,都带回来。”
“是。”十余人齐声应道,立刻散开,动作利落,开始在尸体上翻找。
周烈又转向胡云轩。
“你们的人,需要疗伤。那粒沙中的本命灵印,也需要时间融合。”他说,“老夫在这山中有一处隐秘落脚点,距离此处约二十里。跟老夫走。”
胡云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前辈,”他说,“您为何信我们?”
周烈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锐利,如同深埋在沙土下的古剑。
“岳山河那老东西,一生从不轻信于人。”他说,“他能把本命灵印留给你,说明他信你。老夫信他。”
他顿了顿,又道:
“更何况——”
他伸手指向胡云轩的眉心,那里,“巡守之印”的残光尚未完全熄灭。
“能身负此印者,不会与黑潮为伍。”
胡云轩没有再问。
他看向林晚月,又看向远处抱着李四尸体、一步步走向岩缝的赵破虏背影,最后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粒土黄的沙粒。
岳老……
你放心。
你留下的东西,我会接着。
你未走完的路,我继续走。
“好。”他说,“晚辈叨扰。”
周烈点了点头,转身向那十余名灰衣骑士吩咐了几句。其中两人立刻上马,向山谷外疾驰而去,显然是去前出警戒。剩下的人将搜出的物品集中收起,又分出两人,协助林晚月一起,将胡云轩扶上一匹空马。
胡云轩本想拒绝,可他刚迈出一步,眼前便是一黑,险些栽倒。林晚月连忙扶住他,强行将他架上马背。
“胡大哥,”她低声说,眼眶泛红,“你不能再撑了。”
胡云轩没有反驳。
他太累了。
从地宫到岩缝,从昏迷到初醒,从强行催动符文碎片到硬撑着走出岩缝……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此刻坐在马背上,被晨风吹着,那根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他看向岩缝方向。
赵破虏已经将李四的尸体送了进去,此刻正坐在洞口,背靠着岩石,一动不动。他身上的血还在流,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抱着李四。
胡云轩忽然想起,在沙狐营的临时驻地时,李四曾偷偷问他:“胡公子,您见过大海吗?”
他说没有。
李四就笑,说俺也没见过,但俺媳妇说,等俺退役了,就带俺去东海边看看。俺媳妇可厉害了,什么都知道。
那是几天前的事。
胡云轩闭上眼睛。
晨风从山谷口吹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与微凉,也带着血腥的、咸涩的气息。
漠风咽血,曦光照骨。
有人在晨光中新生,有人在晨光中永眠。
他睁开眼睛,看向周烈。
“周前辈,”他说,“岳老最后留下的,除了这粒沙,还有一句话。”
周烈看向他。
“他说,‘薪火已承,契约已解’。”
周烈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翻身上马,策马向山谷外行去。
胡云轩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被枯藤遮掩的岩缝,然后催动坐骑,跟了上去。
身后,山谷归于寂静。
只有晨风,依旧呜咽着吹过那片被血浸透的砂砾,吹过那具无人收敛的骑手尸体,吹过李四留在砂砾上的、最后一个浅浅的脚印。
漠风咽血,曦光照骨。
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这个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