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十一年前,离开老家那天的傍晚。
他娘站在院子门口,没有哭,只是把那畦烟叶指给他看:“收下来,晾干了,记得切细些。”
他没有切细。那些烟叶被他娘亲手装进包袱,在往河西的路上丢了一半,剩下一半在沙狐营的第一年就抽完了。
他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校尉。”身后,李四的声音极轻,如同临终的呢喃,“我媳妇……生的是男娃……还没取大名……您给取一个……”
赵破虏没有回头。
“李狗蛋。”他说。
“……操。”李四笑了一下,胸腔里滚着破碎的气音,“校尉您还是闭嘴吧。”
然后,两人同时暴起!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只是两柄边军制式横刀,在祁连山苍冷的晨曦下,拖着疲惫到极致、却依旧锋锐的刀光,斩向三倍于己的敌人。
这一刻,没有修士与凡人之分,没有正邪大道之辨。
只有两个边塞老兵,用自己的命,为身后岩缝中的昏迷者,多争取一盏茶的时间。
(洞内,岩缝深处)
林晚月忽然睁开眼睛。
她听不见外面的厮杀声,那太远了。但她混沌灵光中那缕与生俱来的、对“生死”极其敏感的感知,让她胸口猛地揪紧,如同被无形的利爪攥住心脏。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胡云轩。
他依旧平躺在狭窄的岩缝尽头,呼吸绵长,眉心那点银碧交织的微光,比之前稳定了许多。三阴还魂草的果实已萎缩至黄豆大小,三片玉质叶片完全黯淡,显然绝大部分药力已被吸收。
可他还没有醒。
林晚月咬住下唇,尝到血腥的咸涩。她将胡云轩冰冷的手握得更紧,那枚金色符文碎片与土黄沙粒被她的掌心覆住,传来温润而固执的暖意。
“胡大哥……”她声音哽咽,却强压着不让泪落下,“你听到了吗?赵校尉,李四哥,他们……”
她没有说完。
因为掌心的符文碎片,忽然剧烈地烫了一下。
与此同时,胡云轩眉心那道黯淡了许久的“巡守之印”,骤然爆发出夺目的银光!
那光芒并非向外扩张,而是向内坍缩,如同一个沉睡的灵魂,在无边黑暗中终于抓住了一缕牵引的丝线,奋力向光明的出口攀爬!
林晚月呼吸凝滞,死死盯着胡云轩的脸。
他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梦境)
胡云轩站在一片无尽的白色沙海中。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细密纯净的白沙,铺向视线所不能及的尽头。没有风,沙粒却如同活物,缓缓流动,发出“沙沙”的低语,如同远古的叹息。
他知道这是梦。或者,不是梦。
他的身体很轻,如同漂浮在水面。那些在地宫中撕裂神魂的剧痛、灵窍反噬的灼烧、寒煞侵蚀的冻结,在这里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实体,而是半透明的、由微光勾勒的轮廓。掌心那枚金色符文碎片,在这里化作一团温润的金色光晕,静静悬浮。光晕旁,那粒土黄沙粒也变大了些,闪烁着如同大地脉搏般的沉稳黄光。
“后来者。”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苍老,疲惫,却带着一种穿透万古的平静。
胡云轩转身。
白沙之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道近乎透明的残影,身形高大,身着古老繁复的祭司长袍,头戴沙纹高冠,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澈得如同深秋的祁连天池,倒映着无尽的悲悯与释然。
是那个在水晶壁画面中出现过的、赤沙古国最后的大祭司。
残影看着他,目光越过万古光阴,落在他眉心那点微弱的银光之上。
“你解开了契约。”残影说,声音如同沙粒摩擦,却在空旷的梦境中回荡出悠远的共鸣,“吾族被拘役万载的魂灵,因你而得安息。”
胡云轩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残影似乎不需要他的回答。
“你身负‘巡守’之印,怀守护之心,承吾族信物,渡生死之劫。”残影缓缓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粒极其微小、却无比璀璨的金色光点,“你已备具……开启‘遗珠’的资格。”
遗珠?
胡云轩心中骤然一震。
残影没有解释。他只是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将那粒金色光点,轻轻点入胡云轩眉心的“巡守之印”。
“祁连深处,赤沙遗珠,非力取之,乃心证之。”
“持守护之念,渡未尽之劫。”
“去吧。”
残影彻底化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粒,如同逆飞的流萤,飘散在无尽的白沙之上。
白沙开始崩塌。
胡云轩猛地向下坠落,坠落,穿过无边的黑暗,穿过地宫破碎的石台、将军沙傀燃烧的魂火、岳山河炸裂令牌时决绝的背影、赵破虏狂奔时磨穿的靴底、李四劈刀时劈裂的嘶吼——
他睁开眼睛。
洞壁是粗糙的、冰凉的花岗岩,头顶是狭窄的、被巨石半掩的岩缝。身下垫着残破的军袍,身旁林晚月握着他的手,脸上满是泪痕,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晨曦从岩缝的间隙透入,极其微弱,却真实。
胡云轩的嘴唇翕动,喉咙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赵校尉……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