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山。”
梁梦芋替她补充,她前面就意识到了,没想到真的是他。
三个字如同有分量,像烟雾弹一样砸在中间,白色气体笼罩四周,发现的人都有些变化。
介绍人是局外人,丝毫没注意:“对,你认识啊,你想见见他吗,我觉得他很适合你。”
cindy看了眼不远处的人,不确信他听到没有,先发制人:“别什么人都介绍,你才认识他多久,万一是放长线钓大鱼装的呢,别给芋芋介绍了,她才多大,顺其自然吧。”
那个女生被怼,兴奋劲少了些,但也没说什么,收了手机,安静一秒。
本来话题到这就该翻篇了,但一直没开口的人却插.入了这个话题。
“他人挺好。”
不只是cindy和别人,梁梦芋也惊讶望着祁宁序。
祁宁序没看她,看着那个女生,那个女生被赞同了,笑容又恢复到了脸上:“是吧,你认识啊!人很好对不对!”
“嗯。”
祁宁序不知是说给谁听,一下比一下重。
“是很好,很优秀,很……适合。”
非洲的惩罚对他而言不是惩罚,而是一种方向的指引。
远离了名利场的喧嚣,放弃大好的跨越阶层前途,重新回到基层,去帮助有需要的人,这样大爱心的人,祁宁序学不了。
抛开所有不谈,他由衷地敬佩他。
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很合适。
梁梦芋听到祁宁序亲口撮合,怔住,女生说什么她都不记得了,余光瞟向没有一点异样的他。
他很快离开后,梁梦芋才发现,刚才他过来的那几分钟,她的呼吸停滞了。
他离开后,梁梦芋挂在脖子上的项链似突然掉到了地上,哗一声。
只是那银项链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玻璃珠,声声清脆入耳,在她耳边崩开。
背影远去,她的眼神才回过来,眼眶有些酸,很快红了。
午饭结束还有下午茶,晚上还要嗨闹新房,梁梦芋以工作为由提前离开。
cindy挽留,但港岛飞德国得11个小时,多在港岛待一会儿那边就多耽误一会儿,最后也只好作罢。
宴会结束,她送梁梦芋到门口一起等车。
天边下起了蒙蒙细雨,灰沉沉的。
两人一言不发,静了一会儿,cindy轻轻说了句什么,梁梦芋凑近听,她在道歉。
“对不起。我再替祁宁序道一个歉,尽管对你受过的伤害而言没什么用了。”
“他是混蛋,以可耻的方式得到你,还逼迫你,真心喜欢你又怎么样,不可原谅,你年轻,前途不可限量,他上个月递交了辞职申请,马上无业游民一个,他配不上你了,他滚。”
“但梦芋,我真心把你当朋友,大不了不搭理他了,我们的感情不要折损。”
她再次抱住她,梁梦芋的脸抚摸上她丝滑的敬酒礼服,她好像要把所有力量都给予她。
“由衷希望你能获得幸福,对方是谁都可以,是谁都是便宜他。”
车来了,cindy说。
“purple,下次见。”
5月,梁梦芋来港岛出差,港岛此时已是湿热与温柔交织的时节,空气里漫着黏而不闷的海风。
天气也有些阴晴不定,上午落地来酒店还是晴天,午后又来了一阵对流雨,下午又停了,淡蓝色的天空与薄云相间,阳光过滤得温和。
傍晚空闲,沈敬山主动约了梁梦芋。
梁梦芋早有预料,因为上次参加了婚礼后不久,那个介绍沈敬山的女生把这件事上心了,和沈敬山说了。
大概因为礼貌,沈敬山当时没拂了这份好意,正好他也来港岛了解案情,就和梁梦芋约了。
她刚推开门,沈敬山就给她拉开了椅子。
梁梦芋没做什么准备,但大概因为职业习惯,他穿了一套整齐的西装。
偏白的皮肤,相比较以前粗糙了些,眼袋依旧很重,但眼睛神采奕奕,挺直的鼻子,五官棱角都是清隽的长相,他穿什么都显得温文尔雅的气质,温和冲她笑笑。
年龄大了后,梁梦芋越来越意识到友谊是阶段性的,曾经高中初中同学完全没有联系了,而大学林佳露留在国内读研,梁梦芋去德国的前几个月会找她聊,后来联系渐渐少了,上次见面还是回国出差的时候,至于李涵,已是一点联系都没有了。
两人也成熟了,梁梦芋不再是曾经那个发现小提琴音不对都会拉着沈敬山分享的小女生,也再也不会没礼貌地打电话跺脚催促沈敬山赶紧回国的小女孩,沈敬山也渐渐收起了兄长的感觉,开始以平视和她聊天。
但联系虽然少,也没有长期断过,沈敬山辞职梁梦芋是知道的,考法律援助律师梁梦芋还劝过,但他很像他父母,很坚定。
梁梦芋只把今天的见面理所当然当成一次叙旧,她像往常一样,打开话匣子,聊了很多,不重样的,还把cindy婚礼上做媒的事当笑话讲。
她真对这件事不介意,她只觉得离谱好笑,她一点也不觉得她和沈敬山哪里配,要真在一起了,像违背了祖宗伦理纲常似的。
但沈敬山却不这么想。
他突然看着她,那一刻不再是哥哥的关心,像等待伴侣回应的男人。
梁梦芋的眼睛也随着这样的变化收了些随性,但也露出些警觉。
小动作被他收尽眼底,沈敬山轻微抬了抬眉,收敛了些侵略,不动声色转而为小玩笑。
“我是想说,既然有人来撮合,这些年听类似的声音也不少——”
“那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就试试?”
他紧张咽了口唾沫,像年轻了好几岁。
在等待的几秒里,他端起面前的柠檬茶,不由自主咬了会儿吸管。
他细致观察梁梦芋表情的变化,但梁梦芋却没有想他。
在他表白的几秒中里,他说要他们试试,此刻,眼前人和场外人的画面有一部分的重合。
她没顾虑沈敬山,她只想到了祁宁序。
祁宁序也小心翼翼地问她,能不能试着喜欢她。
那这样,答案已经出来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刚才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像疯了一样,我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男人。”
绕了个圈子,沈敬山能听懂。
他尬笑两声,脸上没有难堪,只有一点淡淡的酸味,就像他刚刚多喝了的柠檬水。
他松了口气,卸下了所有重担,多的更是释然。
他也知道梁梦芋不会考虑他,但真正说出来得到验证后,心里像轻轻沉了一下,但又很快浮起来。
手里握着冰柠檬水杯,松开后手上的蒸汽很快消去。
他点明了,说:“梦梦,去非洲之后我读了一本《乞力马扎罗的雪》,里面说‘那些积攒下来的,想留到更有把握时再写的东西,现在再也无法写下来了。’想到了就要做,不要留遗憾,无数个以后就会换来深深的遗憾。”
“你以前不是告诉我你很矛盾吗,不知道对祁宁序是什么感情,今天还不明显吗,我以前说干脆再等等,等到答案清晰,现在我要推翻那个答案,去做吧,去跟随你现在的想法,大胆去做。”
先有一个粗糙的开始,精致的答案才会在过程中慢慢显现。
沈敬山说,不要留下遗憾,想做什么就去做,遵从内心最原始的欲望。
也许两年前的她还会在天平上摇摆不定,但现在此刻,她的倾向性已经很明显了。
喜欢就去追啊。
三言两句,缠了许久的心结,却如同晨雾遇风,一瞬散得干干净净,那片沉了许久的阴翳,被轻轻剥开。
灵台清明,尘烦尽释,一切水到渠成,清朗安稳,原来就该如此。
梁梦芋控制不住站了起来。
“那,那我去了。”
沈敬山面对她露出得体地笑,直到梁梦芋推开门那一刻,他的笑容才消散,摆出落寞。
梁梦芋总说他君子之风,其实不然,几年前他意识到什么,谈话中下意识引导了方向。
他说的那句话同样送给他自己,失败的自己。
总是在等待,不表明心意的自己。
几年前错过一次,他认了,距离原因,梁梦芋年龄又还小,会被一些庸俗的关心给诱导,他不在,岳呈涛占了油头,犯错选了他也可以理解,成为她的伴侣,他更想默默守护她。
几年后又错过一次,一输却再也弥补不上。
他就输在犹豫踌躇,祁宁序或许就赢在果断争取。
梁梦芋慌张跑出来后,才想起得给祁宁序打个电话。
她记得祁宁序的号码,后四位是她手机密码。
才在一起祁宁序查她手机还猜出密码了,梁梦芋当天晚上就改了,她想祁宁序一定不会猜到她会用他的手机号设置。
她有点紧张,开始还不觉得,电话接通后,对面安静的一秒,她听到了心跳声。
“祁宁序,你在港岛吗,如果你在,我们见一面吧,我就在离清和总部不远的卖咸柠七的小店,你要是不在,那你就在电话里听我讲。”
这股气氛似乎也感染到了他。
“……”
“我马上到。”
很快,祁宁序来了,梁梦芋正在点咸柠七,她用粤语礼貌回复。
祁宁序略微喘了喘气,说:“你会说粤语了?”
“对,出差需要,总不能要求对方说普通话吧。”
“那很好,去德国见你英语说的也不错。”
“只能说比较流畅吧,口音很重,和母语的人相比差的远。”
“口音这事你别在意,谁都有,美国本土也有不同州的口音,德国也有德国口音,这个不可避免。”
“嗯……”
梁梦芋接过咸柠七。
“你帮我付一下钱吧,我没带那么多现金。”
这话有点太熟了,祁宁序一时没反应过来,梁梦芋给了一个强调的眼神,祁宁序才掏出皮夹,结巴应下。
夜晚刚沉下来,街头霓虹揉成一片暖软的光雾。
她捧着饮料,吸管轻轻含住,慢悠悠吸了一口,杯身的水珠顺着指节往下淌,滴在夜色里,没一点声响。
她没看他,视线落在街面流动的车灯上,语气平平静静,没有起伏。
“祁宁序,我上次和你讲你不要对我那次的意外愧疚不是假的,我欠你一句感谢,感谢你救了我,让我活下来,我也欠你一句抱歉,我以前不了解你,我不知道自己的偏激和烦躁其实无意中伤害了你,把你当做泄气桶,感情出现了矛盾也不想去解决,才造成我们有好大的误会。”
“我的死,你别揽下所有,我们各退一步吧,你占个一半责任吧,我也占一半。”
一句一句慢慢说出来,却很沉。
他原本自然地站着,指尖还搭在收银台边,整个人忽然就定住了。
“我说这么多不是想和你撇清关系忘记你……”
脑子有点乱了,梁梦芋好紧张,停了停。
“我喜欢的人,我不在意他有没有钱,能给我什么资源交换,我只在意他爱不爱我,能不能给予我充分的尊重,有错就改,偶尔能出钱给我买一杯,就像现在这样的咸柠七,陪着我,就像你以前陪着我那样,然后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如果你觉得,你能做到这些,那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话音落下,动作停了,呼吸轻了,周遭的人声车声一下子远掉。
只剩她的声音,还有他慢半拍的心跳,清清淡淡。
万籁俱寂。
她等着他,他却也那样站着,忘了动作,忘了呼吸,迷糊在夜色里。
他迟迟不给答案,梁梦芋自以为说得很清楚了,转了两圈吸管,皱眉,赌气侧身转身要走。
“没听懂算了……”
脚步刚抬,手腕就被轻轻扣住。
下一秒,他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胸膛比夜色更暖,把街声和灯光喧嚣全都隔绝在外面。
她被妥帖地收在臂弯里,听见他沉稳的心跳,敲在耳边。
拥抱接住了那番话,也接住了她。
“谢谢你,梦芋,但你可以后悔,随时都可以。”
他急切点了点她额头的风,始终没有挨到。
“对不起,对不起梦芋,我会改的,我保证,谢谢你给我机会。”
梁梦芋原本焦躁的心也静下来,轻轻推了一下他,没推动,她眼眶红了,埋在他的臂膀,重新闻他雪衫的味道,哽咽。
“我好想你。”
“我也是。”
世界安静到,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和这一场刚刚好的拥抱。
梁梦芋想,这是排名第一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思想需要阴云和寒冷,寒冷会催生克制和思考。
前半句选自尼采,后半句来自孟德斯鸠,这里引用仅仅只说忧郁,后面引发的哲学讨论不参与哦。
这章不小心写了这么多,把所有主要配角都提了一遍吧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