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床人家你小心点,没底线。今天能给你下跪,明天刀也能捅你身上。”交代完,梁跃双紧了紧白大褂,走远了。
往内科楼去的路上,秦勉脑子里回荡的都是那句话——
“小勉,拒诊好不好?不要给他做手术。”
离得越近,一颗心便跳得越快。
站在娄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的心脏几乎要跃出胸腔、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胃中骤然绞痛,他捂着胃弯了弯腰,顺便定了定心神,敲门走了进去。
娄阑正倚靠在椅子里,仰着头,脖颈上的青筋绷得极紧,双手搭在座椅扶手上,露出一截细窄的手腕。
那侧脸,疲惫、苍白、瘦削,秦勉忽地听见了自己心脏开裂的声音。
“娄哥。”他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
“下班了?”娄阑稍稍侧过头,朝他勉强勾了勾唇角,“放心,我没事。”
这可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秦勉一下子想起那日他陪同娄阑去做心理咨询,娄阑躺在沙发床上,处在催眠状态中,全身最脆弱的脖颈和腹部都毫不设防。
而现在,娄阑又露出了那副样子。
秦勉凑近过去,看着娄阑的眼睛,那双眼里的沉静平和被翻涌着的痛苦取代了。可娄阑仍在隐忍着、压抑着。
忽地,有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竭力挤开那溢了满眼的痛苦,同时却也加深了那分痛苦。
娄阑微微仰头,望着他,苦涩道:“小勉,这就是我的过去。现在,你看到了。”
“娄哥……”
椅子里的人似乎就要碎了,要像秋日的落叶一样在泥土地里腐朽成灰,秦勉俯下身,将娄阑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里,声声呢喃着:“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但你忘了它,好不好,我们还有未来……”
“忘不掉的。”娄阑又是苦涩一笑,秦勉分明感受到有一行泪从那人的脸颊上款款流下,流进他怀里时,已变成冰凉的温度,“我没办法忘记的。没有办法。”
“那我们就不忘记了,我陪着娄哥,一直陪着娄哥。”
“小勉,你不会给他做手术的,对不对?除了你,他们可以去找另一位大主任,可以去北上的大医院。那个人不一定非要是你。”
“拒诊,好不好?”
秦勉身体一僵,缓缓松开了娄阑。
他低着头,沉默。
“你要给他做手术是吗?”娄阑语气里的东西变了,声音很平静,但秦勉能够听出那道声音里压抑着悲恸和不甘。
秦勉下不了决心,无法回答。索性仍旧低着头,保持沉默。
那道目光直直盯在他的脸上,刺骨的寒意仿佛将他的皮肤灼出了一个洞。
好半天,他听见娄阑轻声道:“……我知道了。”
“娄哥!”秦勉蹙起眉,咬紧牙关,胃里的绞痛让他几乎要猝不及防跪倒在地。
娄阑轻轻推开他,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只蓝色的文件夹,越过他,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娄哥……”望着娄阑的背影,秦勉迟疑了。
“回去吧,我还有事。”娄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边,“不要等我。”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空气也跟着凝滞了。
秦勉静默着站了一会儿,忽地蹙起眉头,深深折下腰,手死死抵在了上腹。
他咬着牙,两唇之间却还是漏出一声闷哼。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许久,才缓缓直起腰,抚平上腹部位被弄皱的白大褂,出去之后,掩上了门。
走廊里有人穿行着,一切如常,但已不知娄阑去哪里了。
秦勉经历过很多这般时刻,但经历得多不意味着他已产生抗性。
再他再一次看着娄阑的背影决绝离去时,心还是像被撕碎了一样疼。
他像个游魂一样,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打了辆车。
报完地址后,就倚在后座上不动了,脑子里的思绪仿佛缠绕成了一团乱麻,乱麻理不清首尾,但逐渐蔓延至他的全身,缠绕着四肢百骸,周身都被禁锢着,难受得说不出话。
或许是见他脸色实在不好,司机也没有主动找话题。
到了小区,刚冲出车门,秦勉就趔趄着走向路边的绿化带。
张口吐了好久,胃中痛得厉害,也恶心得厉害,连连干呕,却只呕出来几口酸水。
他难受得脚步虚浮,强撑着进了家门,外套都没脱,直直瘫坐在了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