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路小羊,瘫坐在床上,以手掩面,呜呜哭着,咧着干裂起皮的嘴唇,露出参差不齐的、丑陋不堪的黄牙。
秦勉在距离路长平两米远的位置站定,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要来这么一趟。一点也不沟通的话,事情会更糟糕。
“秦医生,你是娄医生的朋友是吗?我杀了他爸……是我杀了他爸,你是不是不给我爸做手术了啊?”
路小羊从床上下来,抱住路长平,父子俩掩面哭泣:“当时我儿糊涂了,他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啊!他去牢里蹲了三年,他知道悔改了,我们对不起娄大夫和他儿啊!”
秦勉冷笑起来:“悔改了,然后呢?”
悔改有用吗?娄阑的父亲娄希阳,就能重新活过来吗?
路小羊几乎涕泪横流:“我们真的错了……要是我知道,我绝对不会让我儿冲动的,但我那时候躺在icu里,昏迷了,我醒了,才知道长平把救我的大夫捅死了,自己也被关起来了……”
“扑通”一声,是路长平跪下了,直直跪在了秦勉面前:“我不是故意的!你们原谅我好不好?秦医生,拜托你了,我爸的手术就交给你了!”
“你冷静点!”秦勉提高了音量,路长平身躯一震,瞪大眼睛缓缓站了起来。
“当初,为什么要杀害娄希阳医生?”
为什么要杀害娄希阳……
路长平按着太阳穴,在折叠椅上缓缓坐了下来。
他从出生起,精神就不太好,他爸路小羊说,他妈有精神病,生了他没几年,就跑得找不着人了。他是遗传了他妈的精神病。
但路长平症状较轻,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与正常人无异。
不好的时候,他曾用砖头将村里一个孩子的脑袋开了瓢。
他不爱学习,成绩自然不好,念完高中,出去找了个搬货的班上。力气活,挣得不多,干了几年,将老家村里的父亲接到了市区,父子两人蜗居在一间廉租房里。
家里钱不多,给父亲做完心脏搭桥术后,就更没钱了。
那段时间,路长平每天都紧张得要死,精神时刻紧绷,他整日守在icu外,困了就在走廊上打地铺,饿了就去医院食堂吃点最简单的,一餐绝不超过五块钱。
等父亲好起来,一切都会好的,他这样安慰自己。
可,有一天,正是父亲要从icu转出的前一天,好几个医生呼啦啦进去了,围在路小羊的病床边,对他展开了紧急抢救。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外面疯狂拍玻璃。
很快,有人过来将他拉走,但他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急得要疯了!
终于,他看见那些医生一个个走了出来,他竭力挣脱开那些钳制着他的人,抓住一个眼熟的医生:“我爸怎么了?!”
那个斯文的中年男医生皱着眉:“你父亲出现了血管吻合口出血的情况,出血造成了心包填塞,压迫了心脏。”
“怎么会出血?!”路长平怒吼一声。
那男医生握着他的手,轻轻安抚:“我们已经将你父亲暂时抢救回来了。他凝血功能不良,术后容易并发出血,但他血液黏度本身就高,又有血液梗阻在先,我们必须十分谨慎地给他使用抗凝药。”
路长平听见了,也看见医生的嘴唇不停开合。但他什么都没有听进去,他只知道,这些医生没有好好救他父亲!
病危通知书塞进他手里的那一刻,他几乎要疯了!
一个危险的念头猛然在他脑海中出现。
他想象着,感受到了畅快。
那位娄希阳医生——也是路小羊的主治医生、手术医生,特意来找过他,详细地给他解释父亲的情况,耐心地安抚他。
他听得似懂非懂,唯独脑海里那个危险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就得认准娄医生。
娄医生没有好好地救他父亲,他要杀了这个不负责任的坏医生!
他被这可怕的想法蒙住了双眼。
但他还是打算给娄医生一个机会——他要去问问娄医生,他父亲路小羊的情况还危险不危险?如果路小羊平安无事了,他也会放过娄医生的。
可,那日,娄医生说:“情况暂时不太乐观,但你别太担心,我们会尽力的。”
尽力?
路长平才不相信,尽力了的话,他父亲做完手术就该活蹦乱跳了!怎么还会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下发病危通知书?!
次日,路长平带了一把刀来医院。他在病房没有见到娄医生,找去了门诊,终于在一间诊室里见到了正在为人看诊的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