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留下柏经霜一个人在原地,如坠冰窟。
噤若寒蝉的店里很快蔓延开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杜博韬皱着眉满脸担忧,上前来一把揽过柏经霜,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听他胡说八道,工作上气不顺跑到社会上撒野,快回家换个衣服,这我来解决。”
柏经霜的脸色惨白如纸,不知道是被玻璃杯砸的,还是被最后那一句惊天动地的人格侮辱激的。他在原地站了好半天,迎上杜博韬几分愤怒几分担忧的目光,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
“……没关系,我去擦一下就好,今天人多,杜哥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大概是柏经霜这个笑容太牵强,杜博韬眼里的愤怒全都变成了担忧,连拉带拽地给人推进了里间。
坐在库房里,柏经霜几乎宕机的大脑才终于缓慢地动了起来。他手里捏着一包湿纸巾,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是木讷地盯着木地板缝隙里的灰尘,脑海之中一团乱麻。
服务业偶尔遇到一两个撒泼打滚的神经病,也是不可避免的事。刚刚那个西装男大概就是工作上受了气不顺心,正好遇上柏经霜这个小失误,借机发作一番让心里的恶气出去。
这种事不常有,但也绝对不少见,柏经霜这一两年没少遇到这样的事,这点委屈也不能左右他什么。
只是西装男最后的人身攻击。
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柏经霜早已经不在乎别人对他品头论足了,一句两句话,伤不到他什么。
可是,他又想到了席松。
他们那间破旧的出租屋好像一个遍地鲜花的乌托邦,他和席松安安静静地待在乌托邦里,不受世事侵扰。可是人不能一辈子活在乌托邦里,他们在鲜花的馥郁馨香里忘记了,外面的世界荆棘丛生。
稍有差池,遍体鳞伤。
沾了咖啡液的t恤湿乎乎地贴在胸膛,柏经霜那一颗滚烫的心,就这样在彻骨的寒意里,熄灭大半。
席松在这个小插曲发生的第三天回家了。
这样的糟心事,柏经霜没告诉他。即使告诉席松,也不能改变什么。
他已经够忙了。柏经霜想着。不能再让他因为这样的破事烦心了。
柏经霜打了好几天的腹稿,在跟席松吃过晚饭窝在沙发上的时候,准备说出来让席松听一听。
电视随意地播放着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嘻嘻哈哈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席松没什么看的兴趣,只是缩在柏经霜怀里,玩他垂落下来的发丝。
发丝在手指尖上缠绕几圈,又迅速松散开回到原位,来来回回,席松玩得乐此不疲。
柏经霜揽着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才终于开口:
“你们圈内,像咱们这样的,很多吗?”
柏经霜说话声音一向不重,没什么情绪,以至于席松没有及时察觉出他言语里淡淡的沉重。席松眨了眨眼,思考片刻,说: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不少,大家私底下什么样谁知道呢。”
前两天关于绯闻的那场闹剧席松已经解决了,他自然注意到了同时出现的另一个爆料,于是随口说了一句:
“前两天那不是还有个被出柜的吗,我觉得可能是运气不好或者有人故意的。”
说到这里,席松还觉得有点好笑:“没想到还有我的事,我都不知道我又跟谁谈恋爱了。”
席松不知道柏经霜看见那两条连着的弹窗时的心惊肉跳,柏经霜也没跟他说,只是在席松说没关系之后没再提这件事。
此刻席松又提起那些啼笑皆非的绯闻,柏经霜的心忽而剧烈震颤起来,仿佛那天看见帖子时的心惊,此刻又翻涌而上,震得他胸腔发麻,连带着胸口沁出的青紫痕迹,都一同隐隐作痛起来。
柏经霜低头看着席松毛茸茸的脑袋顶,佯装随意地问他:
“要是我们也被发现了呢?”
席松的手指头一顿,坐直了些,仿佛是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随后,他说:
“应该不会被发现。”
这个说法不准确,席松又补了一句:“被发现了也没关系,反正这是事实。”
“再说了,还早着呢,说不定等我以后有能力了,能在圈子里站稳脚跟了,我自己就出柜了。”
席松转过脸,在柏经霜脸上亲了一口,扬起笑容:“但是现在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得先把你藏起来。”
“现在不能让你被发现,我保护不好你。”
席松的话是事实,无可厚非,可是柏经霜得到这个答案之后,只觉得胸口那一片青紫更疼了。
他不介意成为一个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可是他不愿意成为席松的弱点。
他不愿意让席松时时刻刻都担心着他,不愿意让席松不能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地往前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