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松,你答应我的事,你没做到。”
席松茫然。
“……什么?”
冰袋按在脸上,席松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柏经霜于是把冰袋拿了下来,让他们视线之中的距离没有障碍。
“你答应过我,不会让自己再受伤的。”
柏经霜抿了抿唇,眉尖又蹙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刚刚打开门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我心都要碎了。”
这时,席松才终于注意到,柏经霜被长发遮掩的低垂眉眼里,有隐隐的恸色。
他的心被这句话拧成一团,仿佛是固执的人拼命要拧干一条湿润的毛巾,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毛巾里的水再滴下来——拼尽全力,也只给毛巾留下一身皱褶伤痕。
席松忽然有一瞬间的后悔与迟疑,他在思考刚刚不管不顾给柏经霜打电话的选择,是否做错了。
那一刹那,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手被冰得僵硬、鼻梁被按得生疼的时候,想见柏经霜。
只是想见柏经霜。
席松心里一阵后悔,可当他看见柏经霜为他而皱起的眉头后,那点后悔又荡然无存了。
席松难得地没有接柏经霜的话,而是沉默不语地伸手把柏经霜往后推了一下。在柏经霜略显茫然的目光里,席松俯身躺下去,把脑袋枕在了柏经霜的腿上。
柏经霜的心猝不及防地为这个亲昵而熟悉的小动作陷下去一块。他的表情松动了,伸手揉了一下席松的头发。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放任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信马由缰地让那些情绪,在一声声有规律的呼吸里,慢慢平复。
席松顺势把手垫在脸下面,沉默了半晌,才打破宁静:
“遇见你之前,我本来就是一个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依赖你。早上赖着不想起床,要让你给我做个我想吃的早餐,或者是生病的时候非要抱着你。”
席松的思绪乱七八糟的,可是他也懒得理清楚,只是想到哪说到哪,出口的话一时间也没个条理,听上去毫无逻辑。
“你走了之后,我又变成一个人,早上没人哄着我吃早餐,也没人叫我起床了。”说到这里,席松停顿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笑,“还是有人叫我起床的,任巧巧有时候会来砸我的房门。”
“然后,我没再住在咱们那座城市,我搬出来了,在公司附近随便找了个房子,当宿舍住。”
“反正我一年至少十个月都在组里,回不回去都一样。”
席松主演的第三部电影斩获最佳男主角后,让他原本就领先同级别演员的资源更上一层楼,无数的剧本都被送到眼前,席松应接不暇,但也正合他意。
“我以为我会慢慢地不想你,我以为时间久了,或许我就不会再纠结当时你到底为什么把我丢下。”席松扯了扯嘴角,笑容中沁着苦涩,“后来发现,根本不是的,我还是想你。”
柏经霜一直静静地听着,听到这里,突兀接话:“然后呢?”
然后?
然后席松名声大噪,五年八九部作品,部部提名最佳男主角,部部出圈被众人所熟知。
送上来的剧本种类繁多,可供席松选择的余地不少。他最开始的那两年,由于心情郁结,选的本子全都是苦大仇深的悲情角色,一个个不是家破人亡就是妻离子散,搞得他一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就是一个被颠过来倒过去欺负的小可怜,几乎快要以另一种形式在观众那里立住人设了。
想到这里,席松觉得自己前两年的任性做法有些好笑,于是也没隐瞒,就在此刻以一种玩笑的口吻讲给了柏经霜听:
“然后由于我任督二脉不通,我挑了一堆苦哈哈的角色。能让我更快入戏的同时,我也能借着演戏,抒发一下我郁结的肝气。”
听他讲得云淡风轻,可是柏经霜比谁都清楚,事实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柏经霜想得没错。
无论饰演什么角色,演员的第一要义是入戏。即使天赋努力如席松,他也做不到在戏外立刻出戏。
刚开始,席松还会尝试着收工之后给自己找点事干,分散一下注意力,好让自己不至于时时刻刻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难以自拔,那样既劳神又伤心。
可是席松尝试过后却发现,找点事做,成功出戏了没错——进入另一个由思念和悲伤筑成的牢笼,也没错。
既然身前身后都是深渊,席松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了,让自己完全进入角色,潜心体会角色的痛苦。
长此以往,席松的心都麻木了,每天如同一个行尸走肉般活着。
“然后呢,我就觉得,这样不行啊。这样下去,观众一提到‘席松’这个名字,永远想到的都是我穿着破衣烂衫,被人按在地上打的画面,这也太惨了吧。”席松顿了顿,“所以我又演了别的角色,也演成了两部,这才算是摆脱这个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