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经霜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能轻声安慰着席松让他别害怕,随后按亮了电梯控制板上的紧急按钮。
电梯的听筒传来杂音,像是老式磁带卡带时的声响。好在一阵忙音过后,有人接通了电话。
“你好?电梯里有人吗?”
柏经霜跟对方简单说明情况后,控制室的工作人员说让他们耐心等待,救援队马上到,二人这才安心了些。
黑暗之中席松的脸忽然亮了一半,是他打开了手机。
“就一格信号。”席松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但比刚刚好得多,“剧组那边还在等我。”
给任巧巧发出消息后,那条绿泡泡前端转着圈,不知道何时才能发出去。
“算了,先这样吧。”
席松自顾自念叨着,熄灭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不再挣扎。
狭小的空间之内,一切声音都被放大,甚至是二人此刻的呼吸声。
勉强平稳的呼吸此起彼伏地响了几声,席松的声音盖过了呼吸声:
“你说,咱俩不会交待在这里吧?”
黑暗与恐惧化作烈火,融化了席松身上那层坚硬的冰,让他卸下伪装,变得无所顾忌起来。
席松摸索着墙边的位置,拉着柏经霜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地上,随后又往旁边挪了挪,直到肩头碰到柏经霜的肩,席松才终于不动了。
黑暗让人失去视觉,柏经霜看不见席松的动作,但通过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也能够想到席松究竟在做什么。
二人肩并肩坐在地上,彼此都没有说话。
好半晌,柏经霜才想起来要回答席松刚刚的问题。不知是否是深思熟虑过后,总之柏经霜的语气有点慢。
“救援的人应该会很快来,别担心。”为了节省氧气,柏经霜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如果能跟你一起死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席松的心被狠狠击中了。
从前年少,他们从未谈论过死亡的话题,好像这件事离他们还很远,远得不需要考虑。
如今概率不为零的死亡命题摆在眼前,他们说的话足够轻,也足够重——或许他们能够成功获救,又或许,他们真的会一起死在这里。
所以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说。
想明白这一点,两个人都变得无所顾忌起来。
刚刚那杯花生拿铁在电梯下坠的过程中掉在地上,杯子歪斜着,咖啡撒了一地,在电梯里弥漫开香气。
席松牵着柏经霜的手,轻声道:
“咖啡洒了,我还没喝两口。”
柏经霜的手指轻轻摸索着席松手背上的皮肤,回应着他的话:“还给你做,今年冬天的第二杯也是你的。”
“嗯。”
柏经霜的话也变得多了起来,好像此刻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似的。
“前几天隔壁张哥要带孩子出去玩,他们家的猫没人管,就放在我这了。”柏经霜说着电梯坠落前他未说出口的话,“我没有要故意躲你。”
席松一愣,想起来几天前柏经霜在见到他时拍上的门。
黑暗之中,席松笑了笑,捏了一下柏经霜的手: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呢。”
其实从那天二人说完话的第二天,柏经霜就想去找席松,没什么原因,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就是想见席松。
只不过突然造访的小猫打乱了他的计划。
席松猫毛过敏,以前他们出租屋楼下的猫都不能摸。柏经霜担心自己家里和身上有猫毛,又让席松过敏,所以才一直不见他。
昨天晚上终于送走了小猫,柏经霜把家里打扫了一遍之后又洗了澡,今天早晨特意在门口等席松想跟他解释一番。
结果遭遇了这么一场意外。
思及此,柏经霜呼出一口气,语气中竟带了些庆幸:
“幸好是今天,不然我们还不能一起被困在这里。”
席松闻言,笑出了声:“怎么感觉你还挺高兴的。”
柏经霜也轻笑一声,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电梯四周还有各种嘈杂的声音响着,究竟是电机还是什么,席松也分不清——但恍惚之间,他觉得好像回到了七年前的一个某夏夜,他们躺在一张小床上,肩挨着肩,空气燥热,窗外是聒噪的蝉鸣。
那时候的席松总喜欢抱着柏经霜的一只胳膊睡觉,有时他半夜翻身迷迷糊糊醒来时,第一个感受到的是柏经霜的体温和均匀跳动的脉搏——又或许是他自己的。
他们的距离太近,肌肤相触之时,分不清那温热是谁的体温,胸膛相贴之时,也分不清这震颤是谁的心跳。
他们被黑夜揉碎了融合在一起,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只有再次升起的太阳,才能完成这场浩大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