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也是这么想的。谋反这事,成了,是篡位;败了,是诛九族。老臣胆子小,不敢跟着陈大人走这条路。”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细微的呼吸声,烛火跳动着,将那些老臣的影子重叠交错。
陈正戚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像是要吃人。
陈正戚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
“好得很。”
他往后退了一步。
“列位大人都是忠臣,都是直臣,都是敢说真话的臣子,本官佩服。”
他的目光掠过众人,语气一凝,“只是——”
“林太傅,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本官都记住了。
本官也想问问太傅——您说臣子不能替圣上做主。
那您说,圣上昏迷不醒,这国事谁来处理?这朝政谁来主持?这天下谁来治理?”
他看着林逐风。
“您说,等圣上醒来?可……若是这圣上要是醒不来呢?”
他的声音冷下去。
“您说,等太子登基,可太子要是登不了基呢?!!”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太傅,您是聪明人。您应该比本官更清楚——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时候,有些事,不得不做。”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林逐风,往后退了一步,负手而立。
“君子固当守正,可君子更该懂审时度势。”
他的声音缓下来,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二皇子仁善,这是天下皆知的事,他日若承继大统,必不会忘记诸位今日的从龙之功。”
他抬起眼皮,扫过那几张苍老的脸,“可若是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可就不好说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沉下去,“本官也不怕把话说破。”
“如今这宫里宫外,都是本官的人,就连这文华殿外头站着的那些内侍,也是本官的人。”
他一字一顿,“乾坤已定。”
那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众人面色骤然一暗。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案前,弯下腰捡起那卷落在地上的黄绫,展开,铺平,放在案几正中央。
“这些东西,本官就留在这儿,诸位大人可要好生思量。”
说着,伸手轻轻抚了抚上面的不存在的灰尘,“明日一早,本官过来收。”
他的声音冷下去,“诸位大人——可不要让本官失望才是。”
说完,他抬脚往殿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陈正戚走出文华殿正殿,夜风迎面扑来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郁结却半点没有散开。
那几个老匹夫,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还端着,负手往前走。
廊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里面有声音。
隔着那扇厚重的殿门,隐隐约约传出来,听不真切,但绝不是安分的声音。
陈正戚皱起眉,“怎么回事?”
随侍在侧的内侍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回禀大人,是那几个御史。
吴中子、张朝臣、刘明贞……还有几个言官,一并关在这里头。”
陈正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些人他原本不想管。
那几个御史,平日就嘴碎得很,若是放他们在外面,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
他本想等明日一切尘埃落定,再把人放了,届时再敲打一番,或者寻个由头再行处置。
可这会儿——殿内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
“——乱臣贼子!国贼!”
陈正戚的脸沉了下去,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偏殿门口站定。
那扇门关着,可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还有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叫骂声。
“陈正戚!你给老子滚出来!”
那是吴中子的声音,沙哑,尖利,像是破锣,却中气十足。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圣上待你不薄,你竟敢谋反?!”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