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程戈说。
两人从廊柱后面走出来,一前一后,沿着长廊往前走。
身后,又一队巡兵从月洞门外经过。
长廊尽头,乾清宫正殿前灯火通明,程戈和景王隐在廊柱阴影里,正要转身离开。
忽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月洞门外传来。
不是一队,是成百上千。
程戈按住景王的肩,两人重新贴紧廊柱。
月洞门内涌进一列列甲士——服制与禁军不同,肩上的徽记是京营三大营的标识。
他们鱼贯而入,迅速列阵,在乾清宫前的广场上铺开。
持戈的在前,弓箭手在后,盾牌手列于两翼。
火把如林,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程戈的目光越过那些甲士,落在最后进来的那人身上。
那人骑着马——在皇城内骑马,这是何等的僭越——身披甲胄,腰悬长剑,面色沉肃。
火光将他的脸照得明灭不定,程戈认得此人,正是陈正戚。
提督京营戎政,二皇子的舅舅。
他没有下马,而是策马缓缓穿过阵列,在距离禁军阵前二十步处停下。
禁军的阵列纹丝不动,最内一层佩刀而立,背对殿门,面朝外。
稍外一圈持戈肃立,目光紧盯着涌入的京营甲士。
再往外的弓箭手已经调转箭尖,指向陈正戚的方向。
两军对峙。
火把噼啪作响,夜风卷起旗帜,猎猎有声。
陈正戚勒住马,目光扫过禁军阵列,最后落在禁军阵前那人的身上。
那人身着禁军统领服制,面色沉静,手按刀柄,纹丝不动。
“周统领。”陈正戚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周衍没有应声。
陈正戚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本督入宫,是为清君侧,正朝纲。”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太子周湛,弑君篡位,重伤陛下,罪大恶极。”
景王的身子猛地一震,程戈按住他的手臂,力道很重。
景王没有动,只是盯着陈正戚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正戚继续说道:“陛下已经七日未曾临朝,宫门封锁,内外隔绝,若非有变,何至于此?
周统领世代忠良,当知大义所在。今日本督率三大营入宫,正是要缉拿太子,正法朝纲,以清君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衍脸上。
“周统领若肯与本督一同清君侧,待陛下康复之日,论功行赏,周统领当居首功。”
广场上一片寂静。
两军对峙,火把燃烧的声音清晰可闻。
周衍缓缓抬起头,他看着陈正戚,看了很久。
久到景王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陈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禁军戍守宫禁,护卫陛下,是太祖定下的规矩。七日也好,十七日也罢,禁军只认一道门。”
陈正戚的眉头微微一动。
周统领继续说道:“太子殿下是否弑君,臣不知。陛下是否重伤,臣亦不知。
臣只知道,乾清宫是陛下寝宫,臣的职责,是守住这道门。”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纹丝不动。
“陈大人若要缉拿太子,请先去东宫。若要清君侧,请先去内阁。若要入乾清宫——”
他顿住,目光越过陈正戚,越过那列列甲士,落在远处黑沉沉的殿宇上。
“除非陛下亲口下诏,否则,谁也别想从这里踏进一步。”
话音落下,禁军阵列齐齐向前一步。
持戈的甲士将戈尖压低,弓箭手将弓弦拉满,刀盾手将盾牌抵在身前。
整齐划一,无声无息。只有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在夜风里轻轻响了一下。
陈正戚坐在马上,看着那纹丝不动的阵列,看着那指向自己的箭尖,看着那沉静如水的周衍。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
“周统领忠义,本督佩服。”他说,“只是——”
他策马转身,背对着禁军,面向自己的阵列。
“本督的职责,是清君侧,正朝纲。太子弑君,罪不容诛。
周统领今日护住这道门,他日陛下问罪,不知周统领如何交代?”
周统领没有答话。他只是按着刀柄,站在殿前,纹丝不动。
陈正戚不再说话,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京营的阵列缓缓后退,退出十步,停住,没有进攻,也没有撤退。
军对峙,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谁也没有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