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柔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公子”。
然后抓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又继续埋头猛吃。
程戈看着她狼吞虎咽的侧影,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一下。
“绿柔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他……怎么样了?”
他没有说名字,但绿柔瞬间就明白了,她咀嚼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嘴里那块尚未完全咽下的饼,忽然变得干涩难以下咽。
过了好几秒,她才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不太好……”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进程戈骤然缩紧的心脏。
他指尖猛地一颤,目光慌乱地望向窗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窗外是灰雁堡单调压抑的景色,远处铅灰色的城墙垛口在风雪中沉默矗立。
他仿佛能看到更北方,那座已远离的关城。
“什么叫……不太好?”他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绿柔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低声道:“公子回去便知道了。”
这两日,程戈无所事事地混迹于市井,说是体验风土人情,其实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无非是在逃避罢了。
他本来已近乎说服自己:这副从鬼门关捡回来的残躯,内里早已烂透,注定时日无多。
与其回去,让崔忌亲眼目睹他油尽灯枯的模样,不如就当他死了。
这灰雁堡的粗粝和漠然,恰是再好不过的葬身之地。
可绿柔的出现,和她那句轻飘飘“不太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割开了他的血肉。
………
军帐内,灯火通明。
崔忌卸了甲,只着单衣坐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外翻,皮肉外卷,边缘已有发炎溃烂的迹象,正缓缓向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染红了大片袖管。
军医端着一碗散发着浓烈苦味的麻沸散进来,躬身道:“将军,药好了。您饮下,稍待片刻,属下便为您清创。”
崔忌的目光从帐壁上悬挂的北境地图上收回,扫了一眼那碗黑黢黢的药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不用。”
第422章狐媚子?
军医一愣,抬头看向他正想开口,但触及崔忌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军医所有劝谏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默默将药碗放在一旁矮几上,拿起托盘里烧红又凉至合适温度的小刀和镊子,动作尽可能放轻,开始处理伤口。
锋利的刀刃划开发炎肿胀的皮肉,刮去腐坏的组织,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脓血被清理,露出底下鲜红的肌理。
崔忌脸上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眼神有些放空。
将伤口层层裹好,他才抬起头终于没忍住,低声道:
“将军,伤口虽处理了,但您连日征战,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气血两亏,心神耗损过甚……还请……务必多加保重才是。”
这话说得委婉,其中忧虑却清晰可辨。
崔忌仿佛才回过神,视线缓缓聚焦,落在军医担忧的脸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军医知道,这声“嗯”不过是出于礼节,将军根本没把这话听进去。
他暗自叹息,收拾好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帐内只剩下崔忌一人,灯火将他孤直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着火苗晃动而微微摇曳。
他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许久未动。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用未受伤的右手,有些艰难地探向床头紧贴内壁的一个暗格。
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漆黑木匣。
匣子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表面却光洁。
崔忌将它放在膝上,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拨开小小的铜扣,缓缓打开。
匣内铺着一层素色丝绢,上面静静躺着一小束头发。
头发被细心的红绳系着,发丝乌黑柔亮,在昏黄灯火下泛着光泽。
他的目光凝在那束头发上,麻木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他伸出指尖,极轻极缓地碰了碰那光滑微凉的发丝。
风雪声呜咽,帐内只有灯火偶尔的噼啪。
崔忌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着那束黑发。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仿佛带着跋涉了千山万水的声音,骤然在他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