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大多裹着厚重的皮袄,面容被风霜刻得坚硬,行色匆匆。
绿柔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羊皮坎肩,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也红彤彤的。
她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在一家家挂着厚棉帘的铺子前停下,展开手中那张已然磨损起毛边的画像。
画上少年清俊的眉眼,与这粗犷苦寒的边城显得格格不入。
“掌柜的,劳烦打听个人,见过这画上的人吗?”
她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还有一丝几乎要熄灭的希望。
大多数时候,正在劈柴或擦拭粗陶碗的店主只是抬头瞥一眼,便不耐地挥手:“没瞅见!边城来往的生面孔多了,谁记得住!”
也有人见她一个年轻姑娘孤身在此,眼神里带着探究与不怀好意。
又一次被拒绝后,绿柔捏着画像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
她退到一处避风的墙角,看着眼前裹挟着雪沫、呼啸而过的北风,眼神空茫。
一路寻到这座更北的边城,希望渺茫得像风中的雪屑。
疲惫和寒冷渗透了四肢百骸,她慢慢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间。
就在这时,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
绿柔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撞得向旁边歪倒,手里的画像脱手飞出,被风一卷,恰好贴在了旁边拴马桩半冻的泥泞里。
她脚下是冻得硬滑的地面,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伸过来,铁箍般揽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她踉跄的身体。
与此同时,一个低沉含糊、仿佛嘴里塞着东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看着点路!没摔着吧?”
这声音……
绿柔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
她僵在那里,连回头都不敢,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膜嗡嗡作响。
不会……不可能……是错觉吗?可那声音里一丝极其熟悉的轮廓……
她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扭过头。
先看到的,是玄青色的、洗得发白的粗糙棉袍袖口。
然后,是半张被北风吹得发红、沾着油光、胡子拉碴的侧脸。
那人正微微偏头,皱着眉头,似乎想把嘴里一大块肉干的东西尽快嚼完咽下。
腮帮子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鼓动。
日光被阴云过滤,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可那眉眼……
绿柔的瞳孔骤然缩紧,呼吸彻底停滞。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那人咽下嘴里的食物,嘟囔着:“你下次可得看着点……”
声音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硬的寒风凝固。
程戈嘴里还残留着肉干的咸腥味,眉头下意识地皱着,眼神里一丝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粗野。
而绿柔眼神中,如同冰层下的暗流,骤然奔涌、沸腾,最终冲破了一切桎梏!
“公……”她嘴唇剧烈地颤抖,第一个音节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眼泪毫无征兆地,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瞬间被寒风冻成冰痕挂在脸颊。
“……子?”
程戈浑身猛地一震!
那张刻意涂黑、贴了短须、写满“生人勿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裂痕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绿……柔姐?”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久未如此称呼的陌生和惊骇。
“公子——!!!”一声凄厉到几乎变了调的哭喊,猛地炸开!
绿柔再也支撑不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又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确认这不是幻梦,她猛地转身,死死抓着程戈的手臂!
力道之大,手掌几乎要与程戈的血肉嵌在一起。
北境寒风里,裹挟了所有死里逃生、绝望寻觅、日夜惊惶的,近乎嚎啕的悲声。
“公子!公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找到了!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