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直起身,身后便传来了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踩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转过头,便看到乌力吉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他。
高大的身影逆着稀薄的阳光,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一如既往地清晰专注。
今日天气稍好,程戈心情不算坏,也愿意给他个好脸色。
他挑了挑眉,随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乌力吉没答话,只是上前两步,自然而然地伸手拿起那个装着野兔的木笼。
程戈也没客气,牵起踏雪的缰绳,两人一前一后,随即变成并排,朝着营地的方向慢慢走去。
乌力吉走在靠西的一侧,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那有些晃眼却无甚暖意的偏西日光,在程戈身侧投下一片带着暖意的阴影。
程戈随意地甩着手里的马鞭,鞭梢在空中划出轻微的破空声。
走了一段,程戈状似随意地扫了身侧的乌力吉一眼,目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之前……怎么不娶妻?”
乌力吉侧过头看他,脚步未停,似乎认真想了想,才回答道:
“兀尔哈部,规矩……只能娶一个。”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程戈:“???”他一愣,没太明白这其中的逻辑。
“所以呢?”只能娶一个,难道不更应该早点娶个能生养、能持家的女人吗?
乌力吉的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被踏雪踩出的小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所以……要找喜欢的……过一辈子的。”
这话太过朴实,也太过直接,直白到让程戈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过一辈子?这种话从乌力吉嘴里说出来,有种近乎天真的郑重。
程戈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浮了上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带着某种他自己也理不清的烦躁,脱口而出:“所以你就找了个男人?当基佬?”
乌力吉再次侧过头看他,这次看得更久一些。
程戈能看到他深褐色的眼眸里映着自己有些别扭的倒影。
然后,乌力吉缓缓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觉得这个问题冒犯,只是认真纠正或解释:
“不是‘找’男人。”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是……遇到了你。”
他避开了程戈话里那点尖锐的意味,给出了一个更简单、也更……要命的答案。
程戈呼吸一滞,耳根莫名有些发热,却又强撑着那股别扭劲儿,故意用更随意的口气,抛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试图打破这古怪的气氛:
“那你找……呃,遇到男人,不怕断子绝孙?”
乌力吉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草线,那里有他的族人在牧马,有孩童在奔跑。
然后,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不高,“我的族人……就是我的亲人。”
他看了程戈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没有半点犹豫或遗憾。
“血脉……是草原的草,一茬接一茬。但族人……是根。
护住根,比……留下自己的草籽,更重要。”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怕。”
他说得有些笨拙,用的是草原上最朴素的比喻,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在他心里,部落的存续、族人的安危,远重于所谓个人的血脉延续。
而他选择喜欢的、要过一辈子的人,与这责任和守护,似乎并不冲突。
甚至……在他说出“遇到了你”时,隐隐有种将程戈也划入那片需要他守护的“根”的意味。
程戈彻底沉默了。他手里甩动的皮鞭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只是无意识地攥紧了鞭柄。
他发觉自己那些带着点刻意挑衅和现实考量的问题,在乌力吉这般简单、直接的回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无处遁形。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笼里的兔子偶尔不安地动弹一下,发出窸窣声响。
程戈不再说话,只是抿着唇,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营地帐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