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都写了……什么?”他问,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张纸,“方便……说一下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情意,却又真的想知道,那些陌生的笔画背后,藏着怎样的言语。
程戈心中暗叫一声要命,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硬着头皮,伸出食指,开始胡编乱造,指尖虚虚点着纸张上一个个他其实心知的内容:
“这里……”他点着给林南殊报平安的地方,“写的是‘见字如面’,就是……看到信就像见到人一样。”瞎扯。
手指往下移,点着吐槽乌力吉的部分:“这里……是‘风雪严寒,望保重身体,多加餐饭’。”继续瞎扯。
再往下,点到自己打算怎逃跑的地方:“这里……‘草原今冬艰难,望首领与部众同心,必能度过难关’。”越扯越远。
他的指尖在墨迹间游走,嘴里说着漏洞百出却试图贴近“问候信”格式的温暖废话,眼神却不敢完全离开乌力吉的脸,生怕对方从自己的表情或手势中看出破绽。
乌力吉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微微低着头,认真地听着程戈的翻译。
火光在他的睫毛下投下小片阴影,掩盖了他眼中或许闪过的细微波动。
他听不懂那些字,但他听着程戈用平淡甚至有点磕巴的语调,说着保重身体、度过难关的话。
这些胡编乱造的“问候”,像是一小簇微弱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熨帖着他心中的那份憋闷。
他不知道信上真正写的是什么。他只知道,此刻有一个人,用他不懂的文字,在为他“写信”。这就够了。
程戈终于翻译完了最后一个字,悄悄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他放下手指,有些讪讪地看向乌力吉:“大概……就这些,写得不好,你别见怪。”
乌力吉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到程戈脸上。
那双眼眸,此刻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却清晰。
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跃动,方才那抹因翻译而起的柔和并未完全散去,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更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静静地看了程戈片刻,那目光专注得让程戈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
就在程戈琢磨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打破沉默,或者干脆起身去拨弄一下炭火时,乌力吉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犹豫的停顿,仿佛每个字都在舌尖仔细斟酌过:
“信……”他顿了顿,目光不受控制般又扫了一眼那张被程戈虚按在案几边缘的纸,“写完了吗?”
程戈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啊?哦……还没,还有些……嗯,琐事没写。”
他含糊地应着,心想这尊神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乌力吉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几乎要融进炭火的噼啪声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那……等你写完,”他的目光终于不再游移,定定地锁住程戈。
那双眼睛此刻却流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希冀,“能……把它给我吗?”
程戈:“……!!?”
第398章卿
程戈怀疑自己听错了。
给他?乌力吉要这个做什么?他又看不懂!
“给……给你?”程戈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点,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愕和荒谬感,“你要它干什么?你又看不懂上面的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语气太生硬,带着下意识的排斥,显得他格外心虚。
果然,乌力吉的眸色暗了暗,那里面闪烁的希冀之光似乎晃动了一下。
炭火的光芒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拉长,沉甸甸地笼罩过来,带着草原男子特有的风霜与力量气息。
他并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因为程戈的反应而退缩,反而异常固执地,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给我。”
他向前微微倾身,炭火的光芒将他高大身躯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我看不懂……但我知道,它是……你写给我的。”
深潭的石子,在程戈心里激起层层带着灼热温度的涟漪。
程戈的指尖无意识在纸面上刮擦,指腹传来平滑的触感,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就在这机械的重复动作中,“嗤”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声响,指尖下的纸面竟被刮破了一个硬币大小的洞。
他猛地回神,看着那个突兀的洞,心又是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