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内,接连有陈氏一党或与陈家过往密切的官员被翻出旧账。
或是刑部某主事断案“颟顸失察”,或是光禄寺某署丞采办“以次充好”,或是地方上任的某知府往年考绩“或有虚饰”……
罪名不一,证据详略各异,但发难时机之精准,奏章措辞之凌厉,分明是窥准了风向,得了默许,甚或指引。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声鹤唳。
往日与陈家走动频繁的官员,纷纷称病不朝,或上书自辩,竭力撇清关系。
往日车马盈门的陈府,骤然冷落下来。
递进去的拜帖石沉大海,连姻亲故旧都开始寻借口避而不见。
皇帝并未大张旗鼓地清算,甚至不曾下旨申饬陈家本家。
但这种精准的、有条不紊的“修剪”,比狂风暴雨更令人胆寒。
它传递出一个清晰无误的信号:圣心已移,陈家,失势了。
消息如同滴入静水的墨,迅速在朝野上下蔓延开来。
茶楼酒肆的私语,官员府邸的密谈,都绕不开这个话题。
“听说了吗?陈家在江淮的粮道,被陛下盯上了……”
“何止江淮!陈郎中都被勒令‘归家暂歇’了!”
“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陈家可是二殿下的外家啊!”
“嘘——慎言!没看连几位平日与陈家有旧的老大人都称病了吗?这时候,沾上一点,就是灭顶之灾!”
人人自危,又人人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曾经显赫无比的家族,如何在一道道看似合规合法、却招招致命的旨意与弹劾下,枝叶零落。
曾经依附于这棵大树的猢狲们,开始惊慌四散,甚至有人反戈一击,献上投名状以求自保。
皇宫深处,周明岐批阅着又一份关于陈家某位在太仆寺任职的远亲“督牧不力,马匹孱弱”的奏折,朱笔挥就一个“核”字。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深远。
而这场始于源洲贪腐,借力于朝堂博弈的秋风,正不动声色地扫向陈家这棵大树的每一处根系。
周明岐不以叛国罪论处陈家,这雷霆手段之后,留下这看似宽和的缝隙,是警告,更是留给周颢,或者说留给整个陈氏家族最后的“体面”。
但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陈家盘踞朝堂与地方数十年,根深蒂固。
虽有几名官员被揪出错处落马,但核心要津,依旧在位。
这些位置或关键,或敏感,或掌实利,或握兵柄,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要一鼓作气将这些钉子尽数拔除,绝非易事。
逼得太紧,狗急跳墙,陈家若被逼得挺而走险,骤生动乱,绝非他眼下乐见。
北境狄患未靖,朝堂需稳。
故而,他选择了“剪”,这是一种更为耐心,也更为冷酷的凌迟。
………
夜晚,风急月隐,长春宫。
虽已降为美人,但长春宫内里,依旧残留着昔日贵妃的痕迹。
多宝阁上摆着来不及,或许也是陈美人不愿撤下的珍玩。
帐幔虽换成了稍次一等的料子,颜色却依旧鲜亮。
空气里甚至飘着一丝她惯用的、浓郁甜腻的香粉气息。
陈美人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由贴身的老宫女梳理着长发。
形容带着几分憔悴,身形削瘦了不少,但那微微扬起的下颌,却依旧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跋扈。
“陛下只是一时气恼罢了!”她对着镜子,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本宫伺候他这么多年,为他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陈家更是……更是出了大力的!他岂能说弃就弃?”
她猛地一拍妆台,震得簪环轻响,“定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等这阵风头过去,本宫……本宫定要……”
“定要如何,母妃?”平静无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颢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挥手让那老宫女退下。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额角的伤痕被刻意露出些许,在昏暗灯光下显眼。
他步履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与年龄不符的冷肃。
陈美人转过身,看到儿子,尤其是看到他额角的伤,那强撑的气势稍稍一滞,随即被更浓的心疼与愤懑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