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鹰隼试翼,风尘翕张,与其锢于金柙,何不纵其击空明?”
周明岐眸色深沉,指尖在玉扳指上缓缓摩挲。
“雏鸟振翅,常坠于崖,朕所见非万里云程,而是淬厉未足的锋芒,易折于未知的风暴。”
“锋芒需砥砺,而非藏于匣中观其黯晦。”林南殊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如冰层下的暗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未曾见过深渊的鹰,如何知晓九霄的辽阔?
陛下为其择定的坦途,或许……并非通往他心之所向的高处。”
“高处不胜寒。”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涩意。
“朕予之羽翼,是望其翱翔,而非……迷失于不可测的云霭,再无归期。”
林南殊静默了片刻,雪花落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足以敲击在听者的心上。
“陛下,归期与否,是鹰的选择……”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阙,望向遥远的天际。
“心若向往九霄,纵是金玉樊笼,亦锁不住振翅之意。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安稳的栖枝,纵使折翼,亦是心甘。”
他最后几字说得极轻,却像一枚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寂静中荡开无声的涟漪。
周明岐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阶下那一点固执的绯色,又落回眼前这位身披风雪的人身上。
周明岐的视线在林南殊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了许久,雪落在他龙袍的十二章纹上,悄然无声。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穿透细密的雪幕:“这……便是你的心之所愿?”
林南殊并未立刻回答,他微微抬眸,望向无边无际的白,目光似乎也染上了雪色。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落在寂静的雪地里,却重若千钧:“他之所向,便是我之所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唯有雪花不知疲倦地落下,覆盖着汉白玉阶,以及这宫阙之下的所有心思与挣扎。
周明岐望着满庭的清白,目光再次掠过阶下那一点几乎被雪埋住的绯色。
有一瞬,竟觉得那身影与四周高耸的朱红宫墙是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执拗地存在着。
殿宇巍峨,雪落无声,仿佛天地都在等待一个决断。
他终是没有再说什么,明黄的袍袖微微一拂。
转身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向殿宇,身影消失在垂下的锦帘之后。
雪继续下着———
程戈垂着脑袋,小口小口地吃着掌心那块已经有些冻硬的芝麻糖。
冰冷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他嚼得很慢,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碎的冰晶,随着他呼吸轻轻颤动。
一双沾了些许雪泥的青色袍摆出现在他低垂的视野余光里。
他动作一顿,缓缓仰起头。
林南殊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静静站在他面前,为他挡去了大半风雪。
清俊的眉眼间,神情看不真切,唯有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正深深地望着他。
两人在雪幕中对视了好几秒,空气凝寂。
忽然,程戈咧开嘴朝着林南殊笑了起来,那笑容扯动了他冻得有些发僵的脸颊,显得有几分傻气,却又异常明亮。
他眼睫上那点细碎的白随之轻颤,欲落不落。
林南殊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他弯下腰轻轻地朝程戈伸出手。
程戈却不着痕迹地缩了一下胳膊,避开了他的触碰。
林南殊伸出的手就那样顿在了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缓缓收回掩入宽大的袖中。
“陛下还没答应呢,”程戈的声音带着点冻久了的沙哑,语气却故作轻松,“这会儿跪得正暖和,我再待会儿。”
林南殊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和那双犹自倔强的眼睛。
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牵起一丝惯常温和的弧度。
“陛下已经准了。”他轻声道。
程戈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睫毛上的雪屑簌簌落下:“……真哒?”
“嗯。”林南殊再次伸出手,这次稳稳地递到他面前,“起来吧。”
程戈这才相信,巨大的喜悦冲散了那点强撑的意志。
他一把抓住林南殊的手腕,借着力道想要站起来。
却因为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不堪,身形猛地一歪,差点又摔回雪地里。
林南殊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胳膊,将他稳稳扶住。
程戈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借着林南殊的力道站稳,小声嘟囔了一句:“……腿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