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桑予诺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确实“还好”,也就是米粒有些夹生,豆子有点糊底,莲子芯的苦味没去干净,红枣忘了去核,花生膜也没剥……
他接着吃下第二口,第三口,甚至给出了高度评价:“没想到老公第一次下厨就这么有天赋,甜度刚好。”
庄青岩暗中放了八次糖。每次只放一点点,因为他谨记着“淡了可加,过头难救”的厨房(临时抱佛脚查的)箴言。
而且,这是他二十八年来首次发现自己可能具备烹饪潜能,妻子果然是慧眼如炬。
桑予诺慢慢吃完了这碗粥,把红枣核都吐在他掌心的纸巾上。
庄青岩将碗勺和纸巾放在床头柜,俯身贴了贴他的额头:“烧还没退干净吗。”
“已经降到39c以下了。”桑予诺微抬下颌,轻声耳语,“老公,我现在身上还是很热……你会很舒服的。”
庄青岩霎时激出一背寒栗,连呼吸都颤抖起来,热气如濒死的灯蛾扑打在桑予诺脸上。他近乎哀求地说:“诺诺,别说了。”
桑予诺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揽住他的脖颈,继续恶魔的低语:“右边腹部的这道疤,一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真奇怪,医生明明说恢复得很好,为什么还会疼呢?
“我不是瘢痕体质,可这道疤就是一直在增生,凸起来,很丑。夏天我都不敢穿泳裤,怕吓到别人,也怕别人问起。
“其实你以前对我也没那么坏,真的。钱随我花,礼物不停,除了刚结婚那阵子,后来也很少真的动手打我。会疼,是因为你的太大,时间又久……是我自己不经用。
“至于米兰那晚的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我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早就习惯了,对日常生活其实没什么影响。你以前不是说,这样也好,至少我不会去找女人,反正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只要你不介意就行。”
他每说一句,庄青岩就难以抑制地颤抖一下。每个字眼都是子弹,从他三年前亲手扣动的枪膛里射出,如今在空气中划着弧线转弯,呼啸着射回他自己的心脏。他被钉在原地,体无完肤,痛彻骨髓。
“诺诺……”他像个绞刑架上的海盗,终于为曾经的烧杀抢掠付出代价,在绞索带来的窒息感中发出垂死的呻吟。
他不敢挣扎,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桑予诺保持着半拥抱的姿势,静默许久,久到绞刑架上的尸体腐烂殆尽,终于再次轻声开口:“老公,你上次说,我们‘重新开始’……还作数吗?”
尸体骤然痉挛,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大而蛮横的生命力,血肉在枯骨上疯狂滋生,皮肤重新覆盖,心跳从死寂变得剧烈……
原来所爱之人的一句话,真的拥有生死人、肉白骨的魔力。
庄青岩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诺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那些伤害,那些痛苦,都过去了……我发誓,以后我会用尽一切去爱你。我会改,会收敛所有的坏脾气和控制欲。我会耐心听你说话,尊重你的每一个决定,绝不强迫你做任何事,支持你读书,支持你做任何你想做的工作……你会有完全的自由,会开心,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什么都给你……求你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桑予诺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次,庄青岩没有等待太久。他听见怀中人轻轻地、如释重负般,吐出一个字:“——好。”
庄青岩猛地转过头,将脸颊埋进桑予诺的右肩窝。温热的湿意迅速洇湿了轻薄的睡衣布料,如同一个滚烫无声的誓言,深深烙刻在相贴的肌肤之上。
桑予诺的高烧在当天夜里就退了,但左肩的疼痛依旧顽固。平躺会压迫到骨裂的肩胛,侧卧久了半边身子又僵又麻。
庄青岩就整夜给他当人肉靠垫,让他半侧半窝在自己怀里,浅眠难安时轻摇几下,上下摸他的后背。然后他就会放缓呼吸,慢慢又睡着。
尽管自己一夜难眠,第二天庄青岩却显得容光焕发,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难以掩饰的明亮光彩,甚至隐隐带着点亢奋。
fons上午来复查时,对他这种状态颇感意外,忍不住调侃:“爱情的力量果然惊人。一夜之间年轻了十岁,像个男大学生。”
此时的庄青岩已经给老婆喂完了早餐。当然,早餐不是他做的。
桑予诺表示,虾饺、金钱肚、干蒸烧麦、蜜汁叉烧包这些“太普通”,“配不上老公新发掘出的烹饪天赋”,等以后想到特别想吃的东西,再劳烦他亲自下厨。
近午时分,两位助理也来探病。一个带来了压箱底的云南白药气雾剂,另一个贡献了神农镇痛膏,都是出门在外必备的“神器”。
林檎向庄青岩汇报案件进展:“苏木尔警方审了廖伟一夜,手段不明,总之他全招了。不仅交代了昨天的车祸和枪击案,还把国投公司那个和他对接的中间人卖了。顺着这条线往上摸,玉素甫迟早藏不住,可能还不止他一个。
“按廖伟的说法,国内也有人掺和。对方帮他分期还高利贷,还绕过正常流程,直接把他的简历塞进了最终送到您面前的候选人名单里。但廖伟咬死不知道对方身份,都是单线联系。事成,他拿安家费;事败,他继续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