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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 2)

没有攻击性,没有侵略感,不会激起一个警觉者与陌生人同榻而眠时应有的不适。

只是美。

在各种复杂的情绪形成之前,审美就已经存在于世了。然后才诞生了占有美的欲望。

某一刹那,庄青岩迷失在无法界定自我状态的出神中。

桑予诺没给他更多审视的时间,沉默地躺在空出来的半张床上,侧身向外,拉高被子裹住了自己。

庄青岩见他黑发散在枕上,仿佛白沙滩上夜海退潮,离岸边的青石远去了八百米。

“……往中间点。”庄总下令,“被子进风。”

桑予诺听话地向后挪了挪,计量单位是毫米。

庄青岩伤口在左顶侧,平躺会压痛,只能右侧卧。偏偏自己睡在床左,视线只能锁定一个后脑勺,这令他有些不愉快:“转过来,别拿后脑勺对我。”

桑予诺无奈:“要不我们换边?你可以看花窗。”

他正要掀被起身,庄青岩却说:“算了,躺着吧。”

“要关床头灯吗?”

“随你。”

桑予诺伸手将光线捻至最暗一档,并未完全熄灭,此后许久没有动静。不知睡了没有,连呼吸都轻悄,像浮在黑咖啡上的奶油拉花,满盈却不满溢,静静泊在夜色里。

咖啡令人失眠,闻着香味,庄青岩毫无睡意。

他睡不着,同床之人也休想安眠。

“为什么留长发?”他突兀地问,我行我素地撞开别人的黑甜乡。

桑予诺没反应,但呼吸的节奏微微一乱。

庄青岩笃定他醒着,干脆自己往中间挪了挪,填满被下的空隙,追问:“你头发扎起来蓬松,怎么放下来后这么垂顺?”

桑予诺长吐了口气,声音轻如梦呓:“答完这两个,就能睡了?”

“不一定。”

“……那我也问你两个。你不答,或不据实答,就别再烦我,老实睡觉。”

庄青岩不想接受等价交易,却又好奇对方的问题。稍作权衡,他让步:“你问吧。”

桑予诺忽然转身,改为左侧卧,脸颊几乎擦到了他的枕边:“你右手戴的表,摘下来过吗?什么时候?”

庄青岩下意识抬手。腕间那块皇家橡树万年历,不仅方才洗澡时未曾摘下,就连浮光掠影的记忆碎片里,也从未有过取下的印象。

他想起自己有很多表,轮换着戴。

只因前几年戴了块新锐品牌的特色表,懒于更换,被厂商抓拍到特写——一只修长而苍劲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车窗,腕表从西装袖口下显露。

那只手近乎完美,禁欲感与力量感并存。摄影师加了层电影滤镜,配上高逼格文案:“千年星,年轻‘庄家’的选择”。

海报登上热搜,很快被网友扒出,未露脸的代言人正是庄青岩,网上人称banker,庄家。国内最年轻的百亿富豪,飞曜新一代掌舵人,四分之一比利时血统,容貌不输荧幕明星。

那款表因此卖成了年度爆款,风头直逼百年高奢。

品牌方自以为借势升咖,转眼便吃了侵权官司,被迫向庄青岩道歉赔款,业内声望一落千丈。

官司也上了热搜。

自此,庄青岩再不固定佩戴任一品牌。

但除了换表的间隙,他的右腕确实从未空过。

至于原因,庄青岩自觉寻常:从小就戴表,戴习惯了,大概形成心理依赖,摘了没有安全感。

他依着直觉答:“没摘过,除了换表。怎么问这个?”

桑予诺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自嘲:“因为你连做爱都戴着。就像你做爱时要抓我头发,所以才让我留长发一样——一切都只是,‘你喜欢’。”

他重重翻身,再次以背相对,此后一夜岑寂。

庄青岩的头皮仿佛过电般麻了一瞬,又麻了一瞬,手臂上寒毛直竖。对方的话如同从天而降的飞屋,“哐”的巨响声中砸在他大脑的信息公路上,砸得车辆翻飞、交通瘫痪,而他根本没法想象那话中的场景。

抓握着头发。

乌黑、顺滑、濡湿的长发,从他的指缝间溢出,缠绕他的手掌与小臂,沿着起伏的淡青血管游走。

空气粘稠灼热,汗水与体温交织,胶着到不能呼吸。发丝间若隐若现的表盘,指针却一刻不停地跳动、跳动,在颠簸中稳稳地驾驭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