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他对这段夫妻关系更多了几分迷惑:从找房子、煮粥来看,桑予诺对他的生活照顾周到、体贴入微,可对他的态度却……也不是说全然冷漠吧,就是不像正常情侣一样浓情蜜意,老夫老妻的温情默契也没有。
他能感觉到,桑予诺对他的熟悉和趋近。但那些亲密举动更像是习惯成自然,底下隐藏着疏离,在他发火时甚至闪过一丝惊惧、厌恶的眼神。
这绝对不正常。
而他对桑予诺过重的防备心与违和感,对于夫妻而言,也不正常。
所以在这场婚姻中,究竟是谁、是哪里出了问题?
庄青岩叩问记忆,可记忆却像个读书三年考个零分的白痴,一无所知。
他无声地叹口气,说:“粥要凉了,我手不方便,你来喂我。”
他的陌生,是桑予诺的熟稔。他需要通过双方的接触,继续观察、思考,慢慢挖掘与找回他的记忆。
金医生带着检查报告进来时,见桑先生正坐在床边给丈夫喂粥。
初秋的阳光穿透白杨树梢,流进窗户,将床内外的两人浸入斑斓光影,那画面温馨和谐。金医生欣慰地想:这才对嘛,夫妻本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他对桑予诺说:“新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桑予诺放下碗勺,与金医生交流后转述:“医生说,你的脑外伤属于轻度,通常三到六个月内记忆会逐渐恢复。这半年是神经功能重塑黄金期,要及时进行认知康复和药物治疗。如果错过,可能造成永久性记忆力损伤。”
半年内?可接受的时间范围。庄青岩颔首:“我接受治疗。认识康复具体做什么?”
金医生通过翻译告知:可以用电脑辅助,有专门的认知训练软件;也可以进行现实场景训练,比如建立固定物品放置习惯,使用记事本提醒;还可以尝试“联想记忆法”,增强记忆编码能力,比如将医院账单想成图像故事。
桑予诺停顿了一下,插了句吐槽:“那估计会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庄青岩在绵延的头疼中被他逗笑:“无妨,我付得起。”
金医生留下医嘱,诸如保证八小时高质量睡眠,增加深海鱼、坚果、蓝莓等摄入,适当进行有氧运动之类。又给患者开了尼莫地平和吡拉西坦,用来改善脑血流,促进脑代谢。
再观察24小时,情况稳定,明天可以出院,一周后来复诊。
桑予诺请医生加开一些止痛药。
庄青岩问起司机情况,得知老邱进行了单只眼球摘除手术,性命无碍,但视力算是残了大半,今后无法再从事用眼职业。
他沉默片刻,对林檎说:“报销全部医疗费、营养费,认定工伤,给予合同规定数额的三倍补偿。”
工伤保险赔付加上三倍补偿,老邱能一口气拿到七位数,回到家乡小县城,后半辈子至少有个生活保障。
林檎惋惜地点头,问:“为您招聘个新司机?”
庄青岩:“我不相信陌生人。你问安保小队谁驾驶技术最好,暂代司机职责,工作事项移交给他。”
林檎记下,又问:“翻译是本地招,还是国内招?除要求精通中、俄、哈语外,这次我一定做好背景调查。”
庄青岩方才服下止痛药,这会儿头痛大为缓解。
他琢磨着老邱麻醉清醒后,托医护带来的录音:“庄总,我觉得问题出在车子上……智能控制系统,在跟我抢方向盘……”
听起来,像是控制模块故障,可能硬件损坏,也可能软件被篡改——庄青岩脑中倏然冒出这个专业念头。仿佛又一缕迷雾缓缓驱散,露出巨大记忆拼图的其中一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他喘口气,心稍定,相信恢复记忆只是时间问题。
“本地背调不好做,还是再从国内招吧,”庄青岩拉了拉滑落的被单,讥诮般轻“呵”了声,“当然国内也未必可靠。
“按照桑予诺的说法,早在半个月前,我就预估美国一行未必顺利,提前让他来苏木尔市安排后勤。也就是说,转而与图国合作,是我的后手。那么us呢,他们是否甘心合作失败?图国国家投资公司和本地政府的热情,真的就如我们表面所见?还有国内……”
他有点疲倦地叹口气:“林檎,我能信你吗?”
林檎并拢双腿,微鞠一躬:“庄总,我会用行动证明忠诚。”
庄青岩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至于翻译……”
桑予诺正从盥洗间出来,将洗净的碗勺装回保温壶,顺口接道:“我可以。但翻译的薪水要另行支付,不能算在家用里。”
庄青岩转头,目光瞥过他淌着水珠的手指,忽然诡异地想到:他之前是不是用勺子吃过一口?
然后又用这把勺子给我喂粥。
……口水。
仿佛夏日里的一杯冰镇沙棘汁,极致的酸、微量的甜与透心凉的冰在他的后槽牙上炸开来,迸得满口腔都是津液。庄青岩说不清这种感觉是过敏,还是应激,喉咙空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