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汶婧的手扶着楼梯墙壁往上走,拐弯时手指离开了墙,小跑到门口。
她停了一下,手撑在木门上,舒口气。
她推开。
冯雪靠在病床上,那张床被摇高了,使她能靠着枕头的姿势维持着些许从前的脊背挺直,但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身上的病号服把她整个人显得又空又薄,可她才三十出头。
床边还站着个男人,苏汶婧没见过,也不认识。
苏汶婧没看他,她径直走到冯雪病床边,冯雪先看眼苏汶婧,穿的十分朴素,妆没化,口罩也没带,眼睛还肿。
你就这样来,要被媒体拍到了你怎么办!舆论你受不受得住!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嗓子眼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用手压着胃区把那股往上反的酸水硬咽了回去。苏汶婧,你现在是一个个体户,你没有经纪人了,没有公司给你兜底,你——
苏汶婧直接上去抱住了她,两个膝盖磕在病床护栏上,很痛,痛不过见到冯雪这样子的心痛。
她抱的重,冯雪的肩膀下意识往后收了一下,苏汶婧的眼泪从眼角直接滴进冯雪后颈的衣领内侧。
冯雪,我不回香港了。我就在这里陪你好好治病。
冯雪被她抱得很紧,她很想说我要是咬死了不见你,你闹医院上了新闻,你的未来全毁了。
但她听到这句话以后,再难听的指责都变成充满不舍的手,慢慢抚上她的肩。
你刚刚不是说我的事影响不到你的选择。你现在不应该这样。
医生怎么说?
胃癌。”
报告单上的措辞被她一字不漏地复述给了自己很多遍,胃体低分化腺癌,伴腹膜种植转移,腹水细胞学阳性,无手术指征。而此刻她把这些词,全部换成苏汶婧能听懂的话,用她这辈子最平稳的声音,把它说出来了。住院还能强撑两个月。
苏汶婧把脸从她后颈上抬起来,眼泪糊了她一脸。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把手从冯雪肩后收回来抓住她的手,你知不知我现在多害怕?
我就怕你现在这样。冯雪说,她把那只被苏汶婧抓得有些发疼的右手抬起来,收拢手指回握住苏汶婧冰凉的手背。
这样子不像苏汶婧。
你别管我现在怎么样。苏汶婧松开冯雪的手转头去摸自己裤子口袋,她知道手机里还有蒋定钧的号码,知道爷爷还能在全国任何一个她够得到的医疗网络里找到最好的团队,知道香港那边养和医院的胃肠外科有全球数一数二的腹腔镜手术设备,她不能在这个灰扑扑的小私人医院里,不能用住院两个月这种鬼话,她不能让冯雪这样躺下去。
我们不到这里治,我回去找爷爷问医生,这个医院不行,它能做什么?总之我今晚联系人,给你转院。
冯雪按住她的肩膀,手动压制她的情绪,苏汶婧,我没有办法可以治了。我一直强撑着,没有人比我更知道我的身体,就算能治好,我也会死在过程里。
苏汶婧不放开她,她把头低下,眼泪不停,这一秒前她求冯雪留下来。前一秒在酒店她以为冯雪只是要换条路走,现在不是路了,那你也不许放弃,你不要我了吗。
冯雪一时说不出话,她十几年前在北京被人说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你一次时她没有留下来求对方改变心意。
这几年把所有爱和期望全压在那一个人身上时,以为她这辈子不会听到任何人跟她说你不要我了吗。
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气你了。苏汶婧把被自己攥得咯吱响的那只手从冯雪掌心里抽出来。
医生来敲门了,戴眼镜的那个男人把夹在腋下的病历本往前推了一寸,对着冯雪点了一下头。
那个意思是治疗时间到了,应该是新一轮的腹腔灌注。
冯雪轻轻拍了拍苏汶婧的肩,等苏汶婧把眼泪擦好,收回手“不要哭,等我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苏汶婧点点头,低了头,用手背擦眼角。
冯雪被那个男人扶着坐上轮椅,她的手上青一轮紫一轮,轮椅被护士推出病房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没有回头。
苏汶婧站在病房里,看着她离开。
苏汶婧再也憋不住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扶住床尾护栏,却没扶稳,膝盖往下落了半截,她用手肘把自己撑在床垫边缘,被子上还有残存的体温,她把脸埋进那个还温着的凹陷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这一下,真的好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