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她回。
冯雪没有再发消息过来。苏汶婧这样难得妥协的时候冯雪从来不追加。
苏汶婧关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他。
他现在真的好脆弱,苏汶婧看着他的脸。
此刻这个人躺在床上,眉头蹙着,呼吸又浅又短,和快病死的猫没有两样。
要怎么样,你才能好起来呢?苏汶侑。
苏汶婧趴在床沿上,手臂枕着头侧着脸看着他,眼皮往下沉,她睡着了。
她从洛杉矶回来香港,就没休息一下。
睡了一个小时,被一道很小的动静弄醒,苏汶婧睁开眼。
苏汶侑醒了。
他正试图撑着自己坐起来,一只手按在床垫上,肩膀侧着往外翻,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很酸痛无力,太久没晒过太阳的人,是这样的。
苏汶婧几乎是弹起来的,膝盖磕了一下床板,起身弯腰去扶他的肩膀,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一只手稳住他的手臂。
渴不渴?我去拿水给你喝。
她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刚碰到玻璃杯的杯壁,手腕就被攥住了。
苏汶侑的手指从后面绕过来,五根指节卡在她腕骨两侧,往他怀里的方向一扯。
苏汶婧怀疑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此时,她没有挣,顺着他扯的方向往后退了半步,被他拉到了床上。
他两条手臂从她背后环过来,箍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鼻尖埋进她颈侧的头发里,整个人从背后把她死死扣住了。
那个怀抱很紧,像在害怕但凡松一点,她就逃了。
苏汶侑的手臂往内收,再收,直到她的后背完全贴住了他的胸口,中间一点缝隙都不剩。
苏汶婧的两只手都被他固定着,动弹不得,弄得她有些痛。
你先放开我。
苏汶侑,这样有点痛。
他没松。
他的下巴在她肩膀上又往里抵了一下,手臂没有松开的意思。
苏汶婧松下一口气,把手臂抽出来,转过身换给他一个面对面拥抱的姿势,两条手臂抬起来,绕到他的背后,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一只手环住他的肩膀,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从发根到发尾很慢很慢地顺着摸。
他的头发很软,和他现在整个人一样。
你已经快两天没有跟我讲话了。她把脸贴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从头顶传下去,不准备跟我说一点什么?
苏汶侑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先是松了一瞬,然后重新收紧了,他轻微地摇了摇头,下巴搁在她肩窝上,额头蹭着她的颈侧。
他摇头的时候头发扫过她的耳垂,苏汶婧有些痒。
对不起。她把手从他的后颈往上移,掌心包住了他的后脑勺,让你一个人经历这些。
他的手臂又收了一圈。
但这些,苏汶婧把脸从他头顶上抬起来,下巴搁在他的太阳穴边,没有一件是你的错,姐姐会把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在此之前...
你振作起来好吗。她偏过头,嘴唇贴着他的鬓角,声音压到只剩气息的力道,我不想看见这样的苏汶侑。
然后她感觉到了,肩膀那块布料,先是一点温热,然后很快变成一小片。
他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泣,肩膀没有抖,呼吸没有乱,但眼泪在往外淌。
苏汶婧的手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秒。
快速说一句攥住他心的话。
姐姐爱你。”
她顿了一下。
爱这样的你,无论哪样的你,姐姐都爱。但你这样子,会让姐姐担心,让爷爷担心。她把手从他后颈上拿下来,拍了拍他的背心,你听到了没有。
苏汶侑嗯了一声。
苏汶婧感觉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热,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热意往下压,忽然笑了笑,想到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才七八岁,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我走到哪里你跟到哪里,跟个跟屁虫一样。
苏汶侑没有出声,但她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颈窝里动了一下,他有在听。
那个时候我攒了一个星期的零用钱买了一个八音盒,很小一个,木头壳子,打开盖子里面有一个穿芭蕾舞裙子的小人,上发条以后会转,隔壁班一个男孩子把它从我桌子里翻出来,打开盖子,把那个跳舞的小人掰断了,你知道了以后,她笑出声,很轻,你那么小一个身体,上来就抡了他一拳,人家比你还高半个头。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头发一直摸到发尾。
完事以后我就觉得,我很幸运,至少我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停了很久。
然后苏汶侑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
对不起,因为我的冲动,害你又被罚了。
苏汶婧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很轻,那和你有什么关系,是你保护了我。
她说完以后,把手从他的头发里抽出来,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把他的上半身从自己怀里推开了半臂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知道,她的声音在这里变了一点点调,这次你对那个女孩子道歉,也是因为要保护我,对不对。
苏汶侑闭了一下眼。
如果让她们知道,你在学校揍徐铂炎,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用言语侮辱了我,连玉结因此会罚我,是吗。
她原本还不太理解那张照片存在的原因,直到她想到了小时候。
八音盒那件事,最后连玉结来了,听完了前因后果,罚的人不是苏汶侑,是苏汶婧。
她被关在祠堂里跪了一整个下午,七月的天,祠堂里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闷得像蒸笼。
苏汶侑跪在祠堂门外,脸贴着门缝,哭到嗓子哑了。
他透过那条门缝看见姐姐跪在里面,汗水把整件校服打透了,到了傍晚她倒下去了,后脑勺磕在供桌的腿上,是中暑。
那个时候苏汶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冲动,不管什么原因,永远是他自己没事,被罚的永远是姐姐。
大人永远说:“你是姐姐,你应该保护好弟弟。”
可是连小孩子心里都清楚,这件事从头到尾错的不是姐姐。
所以这一次,苏汶侑在揍完徐铂炎之后,利用了免聆。
我从头到尾都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跟免聆也没关系,我会和她说清楚,然后道歉。
苏汶婧看着他,他的眼睛半阖着。
所以,苏汶婧把两只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重新把他拉回自己的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从头顶往下落,姐姐现在担心你,特别担心。
苏汶侑在她怀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从她胸口的位置传上来。
我会乖乖听姐姐的话。
他的手指攥住了她腰后的衣料,攥得很紧。
这一次,能不能不要抛下我?
像十一岁那样,抛下我,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