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一阵,他?才轻轻出声,“徒儿现在总是不讨师尊喜欢。”
“没有。”百里平语气平淡,手上动作未停。
“那师尊现在还是喜欢徒儿的?”
厉图南马上追问一句,跟着又道:“有多喜欢?”
百里平知道中计,没有应声,只垂眸专注于手上动作,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全神贯注的精细活计。
他?当然?知道厉图南刚才那副样子?是做给他?看的,可手覆上去,才知他?其实肠脏一直在微微痉挛,又寒凉的厉害,脏腑当是确不好受。
只是他?平时大约习惯了,到这时候仍有力气同他?插诨打科,甚至神情语气也一如往常。
厉图南等了一阵,不见回应,却?也不恼,自顾自又说起来。
“师尊也知,徒儿没了整个胃,灵力运转起来总不对劲。”
“每每想要克化点东西,肠子?里就胀得厉害,好像有只手在上面不停地抓、不停地绞……”
“每次疼得狠了,徒儿真想把这些不中用的东西全掏出来,砍断了事,一了百了。”
“有几次手都按在了上面,又想留着有用之躯,就又忍下口气,硬熬过去。”
按在他?腹上的手轻轻一顿,厉图南低头?看去,将自己的手覆在上面。
“可是……”
他?握着百里平的手,仰脸再度向他?看去,声音柔软下来。
“可是师尊回来了,还好好的,这些?就也都没关系啦!”
结界内明珠的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顾海潮”的脸上,愈发显得那张面孔粗陋可厌,好像造物潦草涂了几笔。
唯有那在他?腹间缓缓揉按的手,掌心温度真实,力道沉稳,和?一百多年前时别无二?致。
厉图南仰头?看着,又喜欢、又讨厌,却?怎么也看不够。
百里平心中有如潮水漫涌,一阵一阵地漫过去。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塞住。
现在他?能?说什么?
厉图南付出了这么多,可是因为他?在,这些?便都没关系。
那如果他?不在了呢?
若九日之后,他?当真无幸,厉图南又待如何?
百里平简直无法可想。
他?沉默着,脸上依旧是顾海潮式的、古板的面无表情。
厉图南看着他?这副模样,撇了撇嘴,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可错开眼去,不多时又忍不住转回。
因为知道这壳子?里是谁,那点无趣便被另一种灼热的满足填满了。
他?舍不得闭眼,哪怕对着这样一张不喜欢的脸,眼睛描来描去,在那上面隐隐约约也描出了几分百里平的本来面貌。
他?的手凉,肚子?也凉,不多时就将中间夹着的百里平的手也捂得凉了。
他?也不觉歉疚,更不撒手,天马行?空地继续说着,想把这难得的亲近时间填满。
“出发时师弟刚说第一句话,徒儿就认出来了。”
他?语调轻快,带点得意。
“您说话不是那样子?的,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
“师弟的模仿功夫不到家,”厉图南在百里平手上捏了捏,“您学起他?来,却?也不是天衣无缝。”
百里平忽然?开口,“是哪里不像?”
厉图南笑而?不语。
顾海潮长这么大,将百里平的沉默寡言学了更十成十,百里平扮作他?的模样,一时倒也看不出破绽。
可那个“顾海潮”向他?看的那一眼,用的是百里平的眼睛——
只有师尊才那样看他?。
因此只一瞬间的对视,厉图南就认出他?来。
他?却?不肯说,笑了一阵,自己转了话题。
“师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徒儿的时候么?”
百里平应:“嗯。”
“徒儿又脏又臭,又瘦得很丑,身上都是泥和?伤,肚子?一痛起来就满地打滚……”
“师尊为什么会把我带在身边呢?”
百里平催动灵力,让手重?新温热起来,轻轻抵进?他?小腹,在上面一下一下画着圈。
动作娴熟,类似的事从前已?经做过几百遍了。
“那时候看你被人欺负,就想管一管。后来发现你根骨很好,身上的毒也不一般……”
百里平也不瞒他?,“我想替你拔除,尝试几次竟没成功,就想着把你带回宗门,慢慢研究。”
他?一向天资卓绝,修炼一道上几乎不曾遇到过什么阻碍,那时又刚刚结束闭关,功法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