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剑刺入寸余,又?是正中胸口,大约伤了肺吧?
不知师尊刚刚迟迟没有现身,是不是已经为他?料理过伤势。
希望如?此,不然……
顾海潮焦躁地动了动。
身后,厉图南呼吸愈发粗重?。
顾海潮越听,心中越是不安,终于按捺不住回头。
就见厉图南脸色惨败,一张面孔已经浸满冷汗,深弓着腰,一只?手死死按进小腹,惨白的指节几乎要嵌进里面。
他?摇摇欲坠,全靠另一只?手撑着石桌才没倒下,指尖无意识地在石面上抠划,居然在上面留下几道泛白的浅痕。
可即便如?此,竟也丝毫不闻半点呻吟之声。
顾海潮眉头越皱越紧,终是硬邦邦地开口:“你要撑不住,不必硬挺。我先送你回去。”
厉图南闻声抬头,唇边扯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顾师弟这样说……莫不是……”
他?气息不稳,话语断续,说出的话却无好意。
“想我再一次违逆师命……擅自离了这亭子?,好叫师尊……呃……更?厌我?这般好意,师兄我可……呃、不敢领受。”
顾海潮面色一沉,瞬间没了再同他?说话的打算。
谁知他?不说话,厉图南反而缠上了他?。
“师弟,我冷得很……湖心太凉,这风吹得我……好生难受。纵然有心,恐怕也支持不到师尊回来处置……”
他?压着肚子?蜷作一团,浑身打颤,说得倒也不像有假。
顾海潮按了按自己身上的衣服,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脱下了,远远朝他?递过去。
他?自己的衣衫在打斗中破损,身上就只?这一件百里平给的外袍蔽体。
脱下之后,就又?打了赤膊,想到湖边还有许多人?,不由微感难堪。
厉图南却心安理得地接过,将那?件犹带体温的袍子?在自己身上裹紧,深深吸了口气。
远处,百里平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为这个疗伤,为那?个疏导灵力,动作轻柔,神情温和。
被他?诊疗的弟子?无不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满眼感激。
厉图南扯了扯嘴角,想笑?,腹内却又?是翻江倒海一阵剧痛。
他?拿手死死抵住,却是徒劳,只?好抵入更?深,再深一点、再深一点。
那?里明明不剩下什么?,却好像鼓胀着,好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在他?空荡的腹腔内狠狠搅动,每一下都?好像要将他?撕裂。
大约肠脏上那?几处一直不好的创口又?裂了吧。
他?目光追着百里平,眼前却渐渐有些发黑。
以他?这幅破烂的脏腑,今日本不该如?此与人?相斗,情急之下强行?冲破禁制,更?是耗尽了本就虚竭的精血。
此刻他?只?觉五脏六腑都?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灼烤,心口憋闷得喘不过气。
相比之下,顾海潮那?剑也不算什么?,他?其实无需自责,只?是他?自己却不知道。
喉头不断涌上腥甜的铁锈味,厉图南一口口咽下去。
不能?吐血,他?想,还是含在喉咙里,等到师尊看过来时再吐。
湖畔,百里平却不曾看他?,从容走向下一个伤者。
厉图南默默转动视线,看着那?双刚刚抚过他?额头、此刻却按在别人?胸前的手。
他?含着口血,幻想着把这只?手拉住,贴在颊侧、按进怀里、伸进衣服、解开他?腰间的带子?。
没有那?一层层腰封。
他?幻想自己仍像之前那?样,筋骨结实,身形匀称。
那?只?手在哪里抚过,哪里就泛起健康的红色,随之轻轻颤抖。
然后,那?只?手猛一用力,掐在他?的腰侧——
一阵剧痛猛地袭来,厉图南没忍住,终是低头把血吐了出来。
顾海潮似乎过来要扶他?,厉图南挥手格开,挣扎着伏到栏杆边,对着湖水一口接一口地小口呕血。
他?伏低身体,脊背耸动,挣扎间百里平的外袍从肩上滑下,望湖中便落。
他?吃了一惊,顾不得别的,忙伸手接住。
外袍一半落在水里,搅乱了一池水波。
天不知何时放得晴了,玉兔初生,在水中投下盈盈的倒影,被那?外袍揉作一团。
厉图南将外袍提起,越过栏杆,从湖中舀了捧水。
于是月在湖中,也在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