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的荒诞与愠怒轰轰然如惊雷滚过,滚过之后,留下来的竟是这样的静谧。
他将灵力缓缓注入厉图南的身体,不知他是否暖和了点。
厉图南不再说话,百里平也不急着出言,灵力于他的各条经脉当中游走,本来是想查看伤势,可过不多时心里便暗暗一惊——
厉图南各条经脉竟均虚耗至极,脏腑亦是虚弱不堪,绝不像是这几日刚受的伤。
他原本以为,厉图南是因为接连两次破开阴煞之毒的封印,内伤未愈,加之又强行化用生人魂魄精元,同他剧斗后马上又催动垂天阵,才虚弱至此。
可现在看来,倒并非这么简单。
正要进一步放灵识进去,探查他各处脏腑究竟是何情况,厉图南却忽地轻轻移开他手,恳求道:“师尊,石座上太冷,带徒儿去别处吧。”
“好,我带你回屋。”
百里平应了,俯身抱起他。
他忽地想起,前几日第一次进入这座主殿时,便觉此处雕梁画栋,甚是宏伟,可仔细看看,却是漆画剥落、灰尘遍布,旧日规模虽在,却处处透着萧条景象。
不见天的其他各处也均给他以同感,可见厉图南从前一位主人手里夺得此处之后,根本没动心思经营。
而且他名声虽恶,手底下的魔修也不过就是十余人,水平参差,忠心更是无从谈起。
以厉图南的聪明,若说在此道上花了多少心思,怕不尽然。
莫非这六十四年,他就只做了那一件事——
翻遍古籍、找遍功法,寻来一件一件物什,捏出一具能容纳自己三魂七魄的躯壳,日复一日地注入灵力,然后守着人偶,等着自己醒来?
厉图南摇摇头,不知是不是错觉,百里平觉着他这会儿轻得像一片纸。
“不想回房。”
厉图南左手压着肚子,右手却按在百里平胸前,把他的衣服抓在手里。
“师尊带徒儿去一个地方……”
在他的指引下,百里平来到不见天山后某处。
入目所见,乃是一片被嶙峋黑石环抱的平湖,湖水幽深,不见波澜,倒映着不见天那始终在垂天阵笼罩下的天空。
湖心一座孤亭,形制与栖云宗的雁心亭一般无二,只是通体由玄黑石材筑成,檐角飞翘,带着几分此地特有的冷峭。
湖畔同样是茵茵绿草,却也和栖云宗不尽相同。
仔细看时,绿草下面都是墨色的细沙。几株形态奇崛的树立于水畔,枝干如铁,树冠处却也生得郁郁葱葱。
这边没有仙鹤,倒有些白色的水鸟凫在湖里,见到来人,便即惊起,扑棱着翅膀飞上天去,却又被无形的禁制拦下,只在空中盘旋不下。
树梢间,数只通体乌黑的异鸟倒不怕人,只歪着头把二人看。
厉图南在百里平臂弯里微微一动,“师尊看这里,与雁心亭像么?”
“徒儿手艺粗陋,只得其形……难得其神……湖里养不出灵鹤,只好寻些冥鸦充数,呃……”
他猛一蹙眉,气息微滞,抓在百里平前襟的手紧了紧,缓过口气,声音愈发轻了,梦呓一般。
“那年人偶将成……徒儿心里欢喜,想着师尊归来之日,或愿来此静坐片刻……”
“便辟了此地,取名‘回鹤台’……师尊看看,可喜欢么?”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甜,又呛出一小口血,面上痛色却只一露即隐。
问过之后,自己答道:“您当是喜欢的……师尊去亭中坐坐。”
“好。”
百里平应了一声,托着他轻轻跃入亭中。
回鹤台,回鹤台,孤亭照影浸寒苔。九天云外呼精魄,几时衔得明月回?
弹指经年,这座回鹤台一直静静等待着的人,在这一日,终于飘然落在其中。
厉图南枕在百里平的肩头,无声地笑了笑。
他从前总盼着这一天,可这一天当真来了,偏偏没有实感,偏偏是现在这样。
亭中装饰与雁心亭相似,只有一方石桌,几只石凳。
百里平席地坐下,将厉图南轻轻放在腿上。
“师尊,徒儿肚子好疼……”
不消他说,百里平也记挂着他的伤势,刚才正想仔细探查,却被打断,这样坐下,便是想要继续探入灵识。
可指尖灵力甫动,厉图南便又抬手轻按住他。
“师尊方才答应,要给徒儿揉一揉的。”
百里平一怔,“你内伤在身,岂能揉按?”
厉图南摇头,仰面看他,脸上带了几分祈求之色。
“就像小时候那样……您方才答应过的。”
百里平低头,同他目光相对,被他巴巴用眼望着,竟不忍呵斥他胡闹。
顿了一顿,再次将掌根覆上他冰冷、柔软的小腹上,轻轻压入,在脐心附近、从前厉图南总是痛得最厉害的那里,抵着肠脏小幅度转过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