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格外地低,但以千乙的修为,也足能听清了。
他抬头,看见在厉图南身边的百里平,脸色微微一变,马上收回视线,重新把头垂下,“属下……方才恰在巡查外围阵法,这才略有耽搁。”
厉图南何等敏锐,便在病中,千乙眼神飘忽那一下也瞒不过他的眼睛,何况那一眼还是冲百里平的。
下一刻,千乙便浑身一震,随后伸长了脖子,如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上提起,两脚离了地面,在空中乱蹬,脸上瞬间满布痛苦与恐惧。
“说罢。”
“尊……尊上饶命!”
千乙艰难地喘息着,挣扎道:“属下……属下先前见百里仙长在不见天中四处……四处探查,就同仙长开了个玩笑。”
“被仙长薄施惩戒……属下刚挣脱束缚,便立刻赶来……”
他说得含糊,可厉图南如何听不出言外之意,脸色登时一寒,那无形的手骤然收紧。
千乙的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眼珠凸出,几乎要窒息。
“属下……属下知罪!求尊上……饶命……”
千乙挣扎着,可看向厉图南的眼神深处,竟闪过一丝扭曲的、近乎迷恋的狂热。
厉图南毫不在意,转向百里平,“师尊,他用哪只爪子,对您出手的?”
千乙虽为魔物,却也没到该杀的地步,百里平只淡淡道:“他还没那个能耐对我出手。”
厉图南闻言笑了,笑得很深,好像有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只听一声闷响,千乙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软软滑落,大口呕血,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但他趴伏在地,竟还挣扎着露出一个讨好的、带着血沫的笑。
“谢……谢尊上不杀之恩……属下这便去戴罪立功……”
“不用你去。”
厉图南仍噙着笑,千乙绝不敢认为这笑是冲着自己。
“滚罢。下次如敢再犯……”
千乙忙道:“属下不敢,属下再不敢了!”
匆忙爬起,影子一抖,即刻消失不见。
等他走后,厉图南在石座间摇晃两下,微弓下腰,两手都插在小腹当中,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脸色几乎变作透明。
可百里平不问,他就也不喊疼,自顾取出瓶冰凝露仰头吞下。
可惜刚咽下不久,就被他一偏头呕了出来,吐出口时已变成了淡粉色。
他仍不吭声,连取三瓶一一吞下,探手抚向胸前调息,脸色数度变换,这次却总算没再呕出。
百里平却瞧见,自他衣摆下面,一道猩红的血迹在石座间慢慢溢出。
厉图南紧闭着眼,不知察觉与否,用尽力气低声道:“师尊……”
那血迹很快便沾湿了百里平的袍角,他却没有起身。
一个人甘愿忍受这般苦楚,定是心中要求一件天大的事。
可厉图南的所求,便是这样吗?
被撕裂的唇角仍在隐隐作痛,这点疼大可必不放在心上,可厉图南方才双眼中的迷恋、疯癫,还有无论怎样发疯,在那眼神深处都萦绕不去的一点绝望之色,仍在百里平心头久久盘桓不去。
“徒儿快要撑不住了……”
厉图南低声道:“他们,也快撑不住了……”
百里平移一移眼。
水镜里面,顾海潮等人似乎是被困在了某处,虽然伤得不重,可各自身上都挂了彩,仍在奋力同阵法中的机关厮杀。
“这是处真正的死门,徒儿费了番力气,总算赶他们到了这里……”
“现在只是同他们玩闹。可徒儿起心动念,便会有蚀魂的黑水灌入,到时候师弟师妹们……”
“便都要……魂飞魄散了。”
百里平一生当中从未被人这样威胁过,一时面容微变。
他知道厉图南此刻正等他开口发问,问他如何做才能让他放过外面的这些师弟师妹。
但受辱如此,这等话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吐出半句。
当下只全力冲击禁制,谁知集腋成裘,心念一动,这次灵力竟霍然而通,重新在经脉当中奔流起来。
厉图南还未察觉,看向他的眼睛,移开眼,片刻后又转回来。
“一众性命,都在师尊一念之间……”
他满面厉色,眼神当中却唯有祈求,“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