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的野心和霸道在面对夏洄时全都被藏起来了。
梅菲斯特想起自己的永夜宫,他的玫瑰就坐在他面前,他都不敢动用手段,其他宫廷内侍因为知道夏洄的身份,也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贵人。
“你不用这样。”夏洄淡淡说。
梅菲斯特若无其事地放下杯子:“我怕你不习惯,帝国和联邦不一样,皇宫和科学院也不一样,我怕你觉得这里太陌生,待得不舒服。”
他说“怕”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帝王的威严,也没有任何算计,只有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的卑微。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夏洄问。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你是数学家,你的世界里有公式、有定理、有可以证明的东西。但我没有,我不知道怎么证明一个人值得被等,也不知道怎么让一个人相信,我等了六年,不是因为不甘心,不是因为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想你。”他说,声音有些哑,“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想你。”
“晚上见,夏洄。”梅菲斯特站起来,匆匆离开。
夏洄傻眼了。
……
没想到“晚上”来得这么快。
下午的学术交流刚结束,林望还在兴奋地复盘报告内容,一名宫廷内侍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走廊尽头,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封手写的烫金请柬。
“陛下恭请加文先生赴永夜宫晚宴。”措辞客气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
夏洄看了一眼请柬,又看了一眼那名内侍。
对方的腰弯得很深,深到夏洄看见他头顶的发旋:“陛下说,先生是帝国的贵客。”
夏洄没再说什么,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梅菲斯特今天的态度实在太奇怪了——不是不好,是好得过头了,好得像一个人把獠牙全部拔掉之后,努力用一张没有牙齿的嘴去啃一块骨头。
笨拙,但不像是装的。
晚上,夏洄去了。
永夜宫在帝国首都的北面,占据了整整一座山丘,车沿着盘山路缓缓上行,夏洄透过车窗看见宫门已经在视野里出现了,然后他看见了宫门前站着的人。
不是一个,不是两个,是整整齐齐两排——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主楼台阶下,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内侍或侍从,每个人都是正装,每个人都把腰挺得笔直,像是在等待一场阅兵。
夏洄的车刚停稳,最靠近车门的一名内侍立刻上前一步,替他拉开了车门:“先生,欢迎您。”
夏洄下了车,脚刚踩上宫道的石板,就听见两侧传来整齐划一的动静。
所有人同时躬身,折到九十度,用只有在迎接帝国最高主人才会用的大礼。
夏洄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组员们——林望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显然也被这个阵仗吓到了。
“……这是迎接学术访问团的规格?”夏洄问领路的内侍。
内侍没有抬头,声音恭顺得发颤:“这是迎接……迎接王后的规格。”
夏洄眯了眯眼。
组员们已经吃瓜吃到撑了。
走进主厅之后,事情变得更离谱了。
一名看起来至少是总管级别的中年侍从快步迎上来,手里托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茶,夏洄低头一看,茶叶的品种、冲泡的颜色,甚至杯子的款式,都跟他平时在联邦办公室里喝的一模一样。
“王后殿下一路辛苦,寝殿已经备好,热水、衣物、用品都按殿下的习惯布置了。若有任何不周之处,请您务必告知,臣等立刻调整。”
好好好,他们演都不演了。
夏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大厅。
走廊两侧的花瓶里插着的不是帝国宫廷惯用的大红大紫的繁复花束,而是一种素净的白色小花,插法随意,像是刻意避免任何“隆重”的感觉。
一名年轻的内侍从拐角处走过,看见夏洄,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原地,然后以一种近乎惊恐的速度低下头,退到墙边,面壁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那姿态不像是在对待客人,像在对待一个随时可能降罪的、至高无上的存在。
夏洄停下脚步:“你们,”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总管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慌乱:“往后恕罪,”总管立刻低头,“臣等绝无冒犯之意,只是陛下吩咐过,要确保殿下在永夜宫的一切起居都……”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不会冒犯到王后的词,“……都妥帖。”
夏洄只好被他领到了寝殿,门推开的一瞬间,夏洄就看到书桌上摆着一套崭新的记录笔和纸,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他扫了一眼书脊——全是数学相关,其中一本甚至是他的博士导师写的专著,绝版多年,他只在文献里见过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