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
等夏洄的反应。
夏洄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些乱。
江耀的话信息量太大,冲击也太强,他居然把自己弄到如此狼狈的境地,真是不容易。
应该感到解气吗?
这个强势地闯入他的生活,带给他无数困扰和伤害的人,现在似乎从云端跌落了。
江耀垂下眼睫,声音里有一些脆弱:“夏洄,”
他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小猫”或其他昵称,显得格外郑重,“我现在没地方可去了。”
他所有的骄傲被碾碎,十分难堪,近乎绝望。
“你能不能……”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用尽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出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教堂里的寂静吞没,“……把我带回你那里?”
夏洄皱眉。
带回他那里?他在桑帕斯驻地的那个简陋的单人间?和江耀一起睡……?
“不行。”夏洄立刻拒绝,那太荒唐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这样的江耀,没想好他们之间现在算什么。
江耀似乎早就预料到会被拒绝。
听到那两个字,他眼底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像风中的烛火,倏地熄灭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但最终只化为一抹惨淡的弧度。
“是吗。”他低声说,声音平淡得没有起伏,“那算了。”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夏洄,转而望向教堂彩窗上一片幽深的蓝色,侧脸很落寞。
“你走吧,我父亲……大概很快就会派人来找我。如果他想打死我这个不肖子,或者用更难听的话辱骂我,你就当没看见,也没听见。”
淡薄的水光迅速弥漫上来,将江耀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浸得湿润通红。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这么滚落下来。
夏洄透过玻璃的倒影,看到一颗两颗三颗泪珠沿着他冷白的脸颊飞快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他被酒液浸湿的领口。
江耀似乎自己也愣住了,他像是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失控,有些仓皇地别过脸,抬手想抹去,但那泪水却像决堤一般,越擦越多。
他肩膀颤抖起来,像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家可归的孩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终于撑不住伪装,溃不成军。
夏洄被他打得措手不及。
他见过江耀愤怒的样子,冷漠的样子,强势的样子,甚至情动时凶狠的样子……但他从未见过江耀流泪。
被泪水浸透的眼睛,泛着脆弱而易碎的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泪水不断滚落,打湿了他的脸颊。
夏洄的善意摇摇欲坠。
他只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江耀没有接。
他回头,看着那张递到眼前的纸巾,又缓缓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夏洄。
那眼神,充满了破碎的希冀和无助的祈求,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太久,终于看到一点微光的人,却又害怕那只是海市蜃楼。
然后,在夏洄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江耀歪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夏洄拿着纸巾的那只手臂上。
温热的泪水,透过薄薄的衣料,濡湿了夏洄的皮肤。
江耀没有发出任何抽泣的声音,只是身体细微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流淌。
他抬起另一只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将夏洄那只拿着纸巾的手,连同纸巾一起,包裹进自己的掌心,然后,将脸颊贴在了夏洄的手心里。
泪水滑进夏洄的指缝。
江耀闭着眼睛,用脸颊眷恋地蹭了蹭夏洄的掌心,仿佛那是他世界里唯一的温暖来源。
“小猫……”
“是不是……在我一无所有之后,连你也嫌弃我,不要我了?”
教堂里依旧寂静,只有彩色玻璃透下的光影无声流转。
圣坛上的十字架静默地俯视着下方。
而在这片神圣与寂静之中,骄傲如斯的江耀,低下了他从未低下的头颅,褪去了所有坚硬的盔甲,将最鲜血淋漓的软肋和不堪,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夏洄僵在原地,手臂承受着江耀的重量,掌心感受着他泪水的滚烫和脸颊的微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夏洄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