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头,低声道:“当然可以,岳先生过奖了。”
“叫我岳章就好。”岳章微笑,放下酒杯,动作优雅,“我们是同龄人,不必那么客气。”
晚宴过半,气氛更加活跃,夏崇似乎也被氛围感染,话稍微多了一点。
他忽然转向夏洄,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喂,冬由,你研究数学,逻辑一定很好。问你个问题。”
夏洄抬眼看他。
“如果,”夏崇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指尖随意地转动着餐叉,“我是说如果,你发现自己的人生,从某个节点开始,其实是一场针对你的骗局,或者说,你得到的一切,都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痛苦甚至消失之上,你会怎么做?”
其他几人都在交谈,没在意这边。
夏洄迎上夏崇的目光,沉默了几秒,平静到近乎冰冷地回答:“我没有经历过这种如果。但数学告诉我,错误的初始条件和变量,无法推导出正确的结果,建立在错误基础上的东西,终究会崩塌。至于选择享受还是毁掉……”
他顿了顿,“那取决于个人对正确的定义,以及是否愿意承担真相揭晓的代价。”
这个回答有些模棱两可,甚至带着点哲学式的回避。
夏崇盯着他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靠回椅背,懒洋洋地说:“很数学家的回答,厉害。”
岳章适时地举杯,微笑着打圆场:“好了,阿崇,别为难冬由了,今天是庆祝的日子,聊点轻松的,你尝尝这个甜点,是主厨的招牌。”
夏崇配合着吃了一口,“嗯,还不错。”
这个小插曲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宴会接近尾声时,夏崇拿出终端,调出联系方式界面,递到夏洄面前,还算和善地说:“加个好友,以后说不定有学术问题请教你。”
岳章看了他一眼,“稀奇,你居然也主动加人?”
夏崇轻笑,“他很有趣嘛,我想了解他一下。”
夏洄能感觉到夏崇对他产生了一种超出寻常的兴趣,或许是因为他那番关于“错误基础”的回答,或许是因为别的。
但夏洄绝不能和他有更多联系。每多一次接触,暴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抱歉。”夏洄放下水杯,“我的联系方式不随意添加,如果有学术问题,可以通过正式邮件联系桑帕斯学院数学研究中心,注明转交冬由。”
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桌上其他几人都有些惊讶地看过来。
夏崇脸上的随意笑意淡了下去,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夏洄。
以他的身份和外表,主动要联系方式被如此干脆拒绝,恐怕是极少有的事。
岳章似乎也微微挑了下眉,但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神色,他轻轻拍了拍夏崇的肩膀,对夏洄歉然一笑:“冬由可能不太习惯这种场合的社交方式。没关系,尊重个人意愿。”
晚宴结束后,夏洄几乎是第一时间起身离开,没有参与后续的散场寒暄。
他按照会务组安排的指引,入住了镇上的一家宾馆,宾馆很高级,推开窗就能看到小镇的湖光山色,度假的人们来来往往,美好而浪漫。
但是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间隔壁似乎不是客房,而是一家酒吧的后门通道,有音乐声和人声传来,有点吵闹。
夏洄试图看会儿资料,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被墙壁阻隔后显得沉闷模糊的贝斯节奏,更是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需要透口气。
夏洄轻轻推开房门,走下楼梯,一楼大厅此刻空无一人,只留了几盏壁灯,散发着温暖昏黄的光晕。
然后,他看到了岳章。
就在大厅靠窗的角落,一张厚重的橡木桌旁。
壁灯的光柔和地笼罩着他,他换下了晚宴时那身正式的西装,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戴着一块机械表。
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纸质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他微微垂首,专注地看着书页,修长的手指偶尔轻轻翻过一页,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英俊,平添了几分书卷气。
窗外是湿漉漉的、反射着灯光的夜色,他坐在那里,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古典油画,温暖,宁静,与这里融合,这身衣服去隔壁那间酒吧,他又属于夜晚。
他似乎察觉到了脚步声,从书页上抬起头,目光转向楼梯口。
看到夏洄时,他眼中掠过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冬由?”
他合上书,“还没休息?是隔壁太吵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