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幽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今晚就走。带上王府的金银细软,从南门出去,去百越。”
“是!”孙文翰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去安排了。
……
当夜,金陵城南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幽王换了身普通士子的衣裳,混在亲兵队伍里,骑着马,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他身边跟着孙文翰,跟着几个心腹幕僚,还有一百多名亲兵。
队伍在夜色中疾行,不敢点灯。
出了城,往南走了不到十里,幽王忽然勒住了马。
前方的官道上,不知何时,多了数十骑,静静立在夜色中,像是从黑暗中凭空冒出来的鬼魅。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马四蹄雪白,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马上的人一身玄黑劲装,腰间佩刀,面容冷峻。
“谢昭。”幽王喃喃道。
他是认得谢昭的,这可是先帝的伴读,当年谢昭在长安,他们时常见面。
那时候的谢昭还很年轻,沉默寡言,不爱说话。
后来……后来居然得知谢昭投了太生微,幽王也实在愤懑,他居然站在了对立面。
“殿下,”谢昭开口,“陛下有旨,请殿下回金陵。”
幽王没有回答。
他看着谢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昭在长安时,曾有一次,他设宴款待诸士子,谢昭也在席间。
酒过三巡,有人问谢昭,将来想做什么。谢昭说:“平定天下,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当时众人都笑,觉得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如今,谢昭离那个目标,已经很近了。
而自己呢?自己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远。
“殿下,”谢昭又开口了,“请回金陵。”
幽王还是没说话。
他身后的亲兵已经开始骚动了。
对面可是谢昭,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谢昭,跟他打?那不是找死吗?
“殿下,”孙文翰凑过来,“要不……咱们回去吧。谢昭亲自来了,走不掉了。”
幽王苦笑一声。
走不掉了。
他早就知道走不掉了。从太生微出现在秦淮河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不甘心把自己经营了数年的基业拱手让人。
可现在,不甘心又能如何?
他又想到了什么,于是转过头,看向队伍最后面,穿着灰扑扑道袍的老道士。
老道士姓李,是幽王从终南山请来的,说是能炼丹、能卜卦、能通鬼神。
幽王信他,把王府的金银拨了不少给他炼丹,指望他能炼出长生不老的仙丹来。
“是你?”幽王像是自言自语,“是你把我的行踪泄露给谢昭的?”
老道士戏谑一笑,不言。
“你好大的胆子。”幽王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
愤怒?悲哀?还是悔恨,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老道士仍旧不说话。
幽王也知道现在不是解决这人的好时机,于是他转回头,看向谢昭。
谢昭还是那副样子,冷着脸,按着刀,像一尊雕塑。
月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眉眼冷峻,看不出任何表情。
幽王忽然不屑一笑,想起来一个传闻。
说谢昭之所以能得太生微如此信任,不仅仅是因为他能征善战,更因为……他是太生微的人。
这个“人”,不是臣子的“人”,而是别的意思。
幽王以前不信,觉得这是北边那些世家编出来诋毁太生微的谣言。
如今看着谢昭,他忽然有些信了。
这样一个人,甘愿为太生微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若仅仅是君臣之义,何以至此?
“谢昭。”幽王又开口,打算说点什么挽回一下。
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