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像那些流寇,抢了就跑,他是有自己的章法的。
他让人在青竹山上挖壕沟、筑土墙、建哨楼,把这片废墟变成了一个营寨,又把手下的人编成小队,四处打探消息,所以,哪里发了洪水,哪里有灾民,哪里有粮仓,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一切做完后,他开始传教。
他说,自己是天师转世,奉天命下凡,来救苦救难的。
这场洪水是那些地主豪绅作恶太多,触怒了上天,上天降下洪水来惩罚世人,要想消灾免祸,就得推翻他们。
他的说辞并不高明,但被乡绅盘剥的灾民,他们太需要一个理由。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青竹山,张法清的营寨从几百人发展到几千人,又从几千人发展到上万人。周围几个县的灾民,几乎都聚到了他的麾下。
溧阳县令这才慌了。
他一面派人去金陵求援,一面调集县里的差役、乡兵,想要趁张法清羽翼未丰时将其剿灭。可他那点人马,别说打仗,连维持县城的秩序都不够。派出去的差役,要么被张法清的人打了回来,要么干脆投了张法清,反过来帮他做事。
县令没办法,只能紧闭城门,眼睁睁看着青竹山上的势力越来越大。
……
金陵城里,幽王终于坐不住了。
张法清的崛起,比之前的佃户闹事更让他心惊。佃户闹事,好歹还是抢了粮食就散,没有组织,就成不了气候。
可张法清有自己的队伍,这已经不是暴民了,这是反贼!
“必须尽快剿灭,”幽王在书房里拍着桌子,“传令镇南将军周安,让他率五千精兵,即刻前往溧阳,将张法清及其党羽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殿下,”孙文翰提醒,“周将军的兵马,大部分在沿江防汛,能调动的不过两三千人。而且,青竹山地势险要,张法清又经营了这么久,硬攻恐怕……”
“那就多调些人!”幽王打断他,“从丹阳、吴郡、会稽调兵!孤就不信,几万人还拿不下一个小小的青竹山。”
“可是殿下,”孙文翰硬着头皮道,“调兵需要钱粮,赈灾也需要钱粮,修堤也需要钱粮……王府的库房……”
“够了!”幽王一掌拍在桌上,“孤说了,军粮一粒都不能动,让那些地方官自己想办法!他们不是一个个肥得流油吗?让他们出点血,怎么了?”
孙文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这幽王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看起来被现状逼得有些失智了。
……
周安接到幽王的命令时,正在江边指挥防汛。
他行伍出身,打过仗,见过血,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
所以他比幽王更清楚,现在的江南,是个什么局面。
洪水未退,瘟疫初起,灾民遍地,粮仓空虚。这时候调兵去剿匪,且不说能不能打赢,就算打赢了,那些被打散的灾民往哪儿跑?跑到别的地方,继续闹事?还是干脆投了张法清,让他的人马越打越多?
更何况,幽王只给了他五千人的编制,实际能调动的不过两三千。两三千人去打一个据险而守、拥众上万的山寨,这是送死。
可命令就是命令,他不能违抗。
周安叹了口气,开始点兵。
……
与此同时,青竹山上,张法清也在做准备。
他知道,官府不会放过他。他占了溧阳、毗陵交界处的大片地盘,聚拢了上万灾民,又在四处宣扬“天师下凡、改天换地”那一套,幽王要是能忍,那就不是幽王了。
但他不怕。
地利人时天和皆在他。
尤其是……张法清坐在一把铺了虎皮的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信使。
“大贤天师,洛阳那边的消息到了。”
“念。”
“雍帝太生微,已于日前正式颁旨,推行‘新选官法’,于并州、司州开科取士,不论出身,皆可应试。同时,广荫令亦在各地推行,已有不少世家庶子、旁支分户自立,或入官学,或投军旅。北方世家,人心浮动,有向朝廷靠拢者,亦有暗中串联、图谋不轨者。然雍帝手段强硬,又有谢昭、韩七等大将镇守,短期内应无大乱。”
张法清问:“还有呢?”
“豫州水患已平,谢昭正在善后。雍帝本人……据说在洛阳行宫,深居简出,已有月余未曾公开露面。”
张法清没有做什么反应,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帐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目光落在帐角一个年轻将领身上。